越過山丘
熊明德
山丘的那頭,會看見什麼?在山丘這頭,我們能爬多高?能走多久?好奇的眼睛張望著,想探索的不只是這世界有多精彩,也是自己能走多遠的能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丘,也都在嘗試越過。文藝復興時期的米開朗基羅也不例外。儘管雕刻了震爍古今的「大衛像」,儘管畫出了「最後的審判」,但當時的他並不知道後世將如何看待他的作品,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時代。他只是不斷的向前走,企圖攀越下一座山丘。
當時傳世百年以上的雕像,皆喜以大理石為塑材,而大理石雕刻的第一步,就是要用份量頗重的鐵鑿鎚斧先行敲擊,把雕刻「形象的本體」先塑形出來。根據史料記載,直到晚年,仍然有一股旺盛的力量驅使米開朗基羅創作,他經常徹夜奮力的以鐵擊石,不眠不休;鋼鐵與岩石碰撞的聲響,與他的呼喝聲共鳴成隆隆迴響,令旁人鎮夜難眠。
一以貫之的以生命創作,二十八歲的米開朗基羅雕刻出大衛像,在威尼斯藝文界與羅馬貴族間一夕成名。大家都好奇,年紀輕輕的米開朗基羅怎麼能雕刻出這麼好的作品?不習慣眾人簇擁追捧的他僅說了一句:「大衛本來就在那裡,我只是把多餘的部分去掉而已。」
把多餘部分去掉,這可能是每本書的作者感覺最苦惱的事,但這也是必須揮舞的鐵鑿鎚斧。每個人的人生都如此獨特,他與他所屬的世代與那個世代的價值觀盤根錯節,交織在他的際遇與命運裡,該說的沒說,就欠了脈絡的完整性;若絮絮叨叨的把一切都說完,大衛終究還是埋藏在大理石裡。
在這本書裡,我看到一種逝去的價值,這種價值若是只能在時間的流沙裡緩緩逝去,會讓我有一種手足無措的可惜。歲月就是這樣,不管你願不願意,它終究會帶著那些往事沉默而持續、緩慢卻堅決的離你而去。
逝去的價值終將逝去,但有什麼東西是應當留下來的?特別在這個當下,政府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能夠輕言承諾,年輕人能夠單純相信,明天會是一個更好的未來。這一代年輕人感受到的困惑多於希望、酸多於甜、山丘多於越過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該停一下、想一下,在惶惶然找出路時,有什麼正在逝去的價值,是值得我們留存下來,對找到未來能有幫助的呢?
這本書就是這樣一個故事。這個人的名字你一定沒有聽過,但是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文理學院(College of Liberal Arts)創立一百三十五週年,選出一百三十五位校友以資紀念時,全亞洲只有兩人入選,這兩人都來自台灣,其中一位是中央銀行十三A總裁彭淮南。
有一個屏東來的窮學生,輾轉到美國讀書與創業,他研究的東西就是現在最紅的「大數據」。沒有代工廠、生產線與奈米製程,只靠著他發明的一條統計方程式(雖然他自己說是七千多條統計公式的組合),計算出比任何人都精準的預測,成為美國與全球的業界標準;財星五百大企業前十名中,有七個曾經是他的客戶,全球市占率最高達到百分之八十。
他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四十位同事組成創業團隊,透過與不同企業的併購及合作,達成現在所謂的A輪、B輪與C輪募資,成為一個一千人的大企業,最後把公司賣給全球市調龍頭尼爾森時,交易價是一億美元。這一億美元是公元一九九八年的真金白銀,那時美國還沒開始亂印鈔票。
這個故事裡有幾個關鍵字。我們都以為「大數據」是未來主流,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原來五十幾年前就有人運用自如;我們都期望台灣企業能走出硬體代工模式,而這個故事創下的一億美元,可全是腦子裡的判斷,換句話說就是「智慧財產」的價值。
我們都知道台灣企業要更「國際化」,才能不畏紅潮來襲,這個故事裡的公司不只橫跨全球六十幾個國家,更與全球頂尖企業合作,以至於寶僑(P&G)、沃爾瑪(Walmart)、英特爾(Intel)、可口可樂(Coca-Cola)、聯合利華(Unilever)這些產業領袖,都要依循他的標準來開發新產品。
我們都希望年輕人「創業」不要只有小確幸,要有國際競爭力,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在美國創業的台灣人,沒有金錢沒有背景,靠著腦中知識,創業第六年就拿到「全球第一」的市占率;在大型企業眼見有利可圖,紛紛成立自家部門搶進地盤,想要分一杯羹的洶湧波濤中,這套模式的市占率仍然節節升高,成為沿用至今的「業界標準」。這套模式早已不只是市調分析,台灣有個飲料品牌,按照這個模式開發新產品,推出後成為該品類十年銷售冠軍。
每個人面前都有山丘,都要越過。這本書寫的,就是一個人越過山丘的故事。他越過自己的限制,到了美國,到了事業高峰,打開眼界生活。回望曾經走來的路,是什麼力量扶持他越過山丘?
你會發現有街坊鄰居,願意為了村子裡有孩子能出國讀書,大家湊錢買機票。你會看見一個窮孩子進了大學能夠吃飽,不只是學識上吃飽,而是肚子終於能吃飽。你會了解那時候的老師為什麼把每一個學生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不只教知識,也教人格。你會聽見教堂裡英文查經班的讀書聲,以及那些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人生。你會認識一種父親,明知孩子在挨餓,對於公款還是一絲不苟,分文不取的風骨。
他們代表舊時台灣的一種價值,那些價值支持著台灣人越過一座座山丘,走到今日;如今,這樣的價值正在逝去。
「大衛本來就在那裡」,另一種翻譯說米開朗基羅的意思是「大衛的靈魂(Spirit)在那當中」。雕像終將風化,最後留下的就是藝術所傳遞的靈魂。
如果在那個時代,透過一代人的集體滋養,可以讓一個屏東來的孩子闖盪出這樣的人生,那麼我們是不是該留住些什麼,幫助這一代年輕人面對山丘時,不再望之彌高,困惑失措?這本書所試圖記憶的,就是那一代人靈魂裡的純潔與美好,以及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創造的價值。
我們之所以獨特,不在於我們做什麼,而在於我們是什麼。
他是林英祥,和他的學生一樣,我們都稱他林老師,一方面是尊敬,一方面也偷偷讓自己感覺比較年輕。
二○一六年七月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