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逍遙自在的快樂
在先秦儒家與道家的經典中,篇幅最冗長、內容最駁雜、思想最深刻的,就是《莊子》。
以篇幅來說,現行《莊子》版本共有三十三篇(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全書七萬多字,出自莊子及其後學之手。有些觀念與術語在不同脈絡中再三出現,不免讓人覺得冗長。其次,以內容來說,司馬遷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說莊子「其學無所不闚」,可見莊子對當時各家各派的著作皆有所涉獵,他本人的作品固然秉承老子的啟發並且推陳出新,但是其中談到的奇聞軼事甚多,再以寓言的筆法表達,於是難免駁雜之譏。不過,學習《莊子》所側重的主要是思想,而這方面的深刻程度則讓人驚訝。
一般而言,道家思想給人「玄之又玄」的感覺,這不是因為老子故意說些抽象的話,而是因為他真正了解「有一個做為萬物之來源與歸宿的道」存在,依此可以從根本上化解在亂世中潛滋暗長的虛無主義。試想,如果沒有這樣的「道」存在,人生何異於南柯一夢?人生所有的成就與理想又何異於鏡花水月?換言之,沒有「道」,一切都是虛幻的,人生也只剩下無謂的熱情罷了!
老子說:「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老子》二十五章)這句話中的「人亦大」值得仔細考慮,因為由形體大小而論,人怎能與「天、地」並稱為大?因此,人的心靈成為關鍵。只有開發心靈能量,孕生獨特的智慧,才可覺悟人之大。《莊子》全書第一篇是〈逍遙遊〉,一開始就連續以三段大同小異的筆法,描寫「鯤之大,轉化為鵬之大,高飛至九萬里」,他所表述的其實是:「人」的生命容量有無限大的潛能,可以轉化提升,直到逍遙無待的境界。
一個杯子有多大?要看它能裝多少水。人的心靈有多大?要看他能否體「道」。這種體悟,顯然需要特別的修練。在老子看來,方法是虛與靜,亦即「致虛極、守靜篤」(《老子》十六章)。在莊子筆下,則進一步說明這種修練的初步成效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齊物論〉)。問題是:當身體與心智皆停止運作,人的生命不是隨之瓦解了嗎?情況恰恰相反,莊子認為這時人的「精神」反而展現了光明。他使用「靈台」、「靈府」、「真君」等極其高尚優雅的名詞來描寫這樣的精神,並且直接論斷「精神生於道」。人的「大」至此完全得到肯定。
《莊子》全書多次出現一段有關古人智慧的描述,他說:古人的智慧達到了頂點,「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齊物論〉)。這是怎樣的領悟,能讓莊子如此讚嘆?答案只有四個字:「未始有物」。簡而言之,莊子認為:只要領悟「從來不曾有物存在」,就代表抵達了至高智慧。但是,果真如此嗎?我研習西方哲學四十多年,明白西方哲學家所關懷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麼是有而不是無?」因為「無」是萬物的根本真相,「有」反而造成各種困擾。體認了「無」,人生無所執著,心靈不受束縛,從此可以自在逍遙。我們依此可以判斷:莊子的聰明與悟性實屬不凡,而〈天下〉所描繪的莊子亦非虛語,就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以及「上與造物者遊」。
「造物者」或「天地精神」,所指的都是「道」。道是萬物的來源與歸宿,同時,道又遍在一切。學習道家而能明白此理,人生各種複雜的難題不是可以迎刃而解了嗎?我在長期教學的過程中有些心得,現在嘗試以四句話總結道家(尤其是莊子)的思想:一,與自己要安;二,與別人要化;三,與自然要樂;四,與大道要遊。至於如何引申發揮這些要點,則在本書會有詳細的論述。
我詳解一系列儒道經典的最後一本即是《莊子》。不論其篇幅之冗長與內容之駁雜,《莊子》的深刻思想,是值得我們一生嚮往與時時品味的精神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