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行——我的油畫山水之路/洪凌
台灣天下文化出版公司為我出書這事讓我惴惴不安。一個畫畫的人,作品已可見其精神行跡,如果另用文字來追溯其生活痕跡成一書,這不得不讓我重憶我的生活往事。
今天書多成災已是共識,勞神而無益的事屢見不鮮。但願此書的出版能自然地呈現一個生命的流程,而這個流程的經驗價值能供讀者玩味,以饗讀者之需,我便欣慰。
此書還得感謝天下文化的朋友,特別是鄭女士的辛苦努力。
生於北京南城,我的成長環境是豐富的。南城天橋一帶的市民氣味,前門附近的小商人味道,夾雜著琉璃廠的古文化氛圍,以及家中從外公那一代養下的知識人的生活習性,它們交織在一起,開啟了我童年的心性。而其中唯獨沒有的是官宦之氣,這也是至今我身上所缺少的,但也從未想去尋求。
可以說我的童年心態是自由、天真和樸素的,只是到了文革時多了一層壓抑的灰色,知識份子的出身在當時是不齒的。按說青年時期是性格的形成期、知識的積累期,而文化教育的廢除使得我們當時處於失學的無奈。插隊是我唯一的道路,而天性對於繪畫的喜愛在那個時代救了我。那是一條自我救贖的精神出路。大凡精神的創造離不開文化的滋養。我的開口「奶」吃得不足,那是離開戰爭才不久的年代,百廢待興。「斷奶」又晚,一直到了八○年代中期,改革開放以後上了中央美院油畫研修班才斷奶。那時我已經三十出頭了,但精神上對母體的依戀卻會是終其一生的。
想來我的人生經歷並非只是個人生命的簡單流水。因了那個時代的不平靜,因了個人有著藝術追求的方向,才顯得略有了幾分姿態,折射出了幾點光斑。歷史的價值往往是時間上精神彌留痕跡的意義。中國這樣一個國家,由於它的政治文化經濟在歷史上不同時期的處境,決定了它不同歷史時期的現狀,個人的命運也就自然地被裹夾在其中。而爭取與逃脫,另尋別境,又是人之本性。
馮友蘭先生在講到大凡人生成功的條件時,是這樣下的結論:一是天分,二是勤奮,三是機緣。這第一點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強,但這些年在藝術的事功上有那麼一點點長進和成績,的確有賴於後面兩個原因。憑藉著天性中那點執拗而沒有隨了潮流,反倒是走自己的路,從於心才能顯現持久的力量,也才能行走出你生命中活躍的痕跡。
每個生存於大起大落時代的人,行走的姿態緣於內心價值的判斷。哪怕那一點點內心的堅守都異常的寶貴,也才給自己贏來尊重的機會。曾經在中國那樣一個政治體制下,山水繪畫是不被重視的,因它無法成為政治的工具,具有使用價值。而今天所謂的先鋒藝術,也由於它的「陳舊與落後」不具備文化的挑戰性而被放棄。但我認為在眾藝術題材中,唯其最具養育心靈的力量,唯其最具有吐納抒懷的功能,唯其最具有文化歷史的穿透力。
走入山水間,這二十年使得我的心性逐漸成熟、發展、強大。作為一個知識份子的可貴在於精神的獨立,看重的是精神的操守,這使得他天然的對於時政有一種警覺,保持一定距離。中國的山水文化發端於兩宋,它穿過了宋元明清,歷千年而不衰。這條精神文化的主線顯現著中國文化人的操守,撫慰了多少傷感的靈魂,激發了多少高尚的情懷。它的發展不斷地散發著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性魅力,也養育著一種東方文人特有的人生態度,那是一種多麼高貴的精神堅守!慶幸二十多年間我能用斑斕的油畫之筆浸淫於這個古老的東方情懷之中。此書既然表達的是我的心性與自然的長久默契,那麼就把它也獻給我熱愛的大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