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台灣的未來
馬紹章
這是第一章,卻是最後動筆的一章;雖是最後動筆,卻也是一開始就在心中時時縈繞徘徊。
朋友的小孩從美國唸了文法科的博士回國,到某學術機構謀職,面試時被問的第一句話竟是:「你是哪裡人?」聽朋友講述這件事時,我感到震驚,沒想到街頭巷尾與學術殿堂的距離如此之近!突然間,我想起當兵時站衛兵,看到有人接近,立刻問口令。口令,就是暗號的意思,答對就是自己人。
面試,難免會問哪裡人,但不應該是第一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問哪裡人,在台灣,會讓人有不知如何回答的不知所措,因為每個人對答案的定義和想像並不相同。如果是你,如果是我,那要怎麼回答?在國外,被問到是哪裡人,很容易回答;在台灣,也曾多次被問到是哪裡人,卻很難回答,我總是要先確定問者的意思。這個問題,對某些人而言,或許有簡單的答案,但至少對我個人來說,答案並不複雜,卻非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
朋友小孩的遭遇讓我想到,在台灣,想要談兩岸,或許得先自我交代自己是哪裡人。
我是哪裡人,得從我的父母親談起。我的家庭是兩岸關係的歷史悲劇的縮影。我的父親,山東牟平人,現在劃歸煙台市,民國三十六年來台灣,應該是二二八事件前沒多久。來台灣之前,他先回山東老家一趟看已經懷孕的妻子,離開時太太尚未生產。臨走時,妻子縫了一件棉套和一雙鞋子,讓他隨身帶著,他也一直帶到了台灣。
來台灣前,他人在上海,大概是和人做小買賣,因為時局日壞,山東是不敢回去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或者聽了什麼朋友的話,他決定從上海到台灣。出發前,聽鄉人說妻子生了,但莫可奈何,他只能買奶粉和衣物寄回老家,能不能寄到都不敢說。到了台灣,從此未見過妻子,至於兒子,連一面之緣都沒有,更不知其情況了。來台後,他改了名字,改了籍貫,連出生日期也變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要讓一個人如此割斷自己的過去!民國六十五年底他離開了人世,當時兩岸仍然敵對,互不往來,當然,大陸的妻子和兒子也不知他人在何方,是生是死。對雙方來說,那是日日夜夜的煎熬,滴滴血淚的思念。
每逢過年過節,都會看到父親獨自一人在屋角默默拭淚。小時候,不知其意,等有歲數了,才能體會那是椎心之痛。類似的悲劇,多少的遺憾,那不只是歷史的一頁而已。這樣的悲劇和遺憾,不該再重演。
我的母親,瑞芳人,出生在一個貧窮的鄉村家庭,外公是礦工,外婆生了十二個小孩,其中幾人夭折,但家中小孩依然食指浩繁,母親於是被賣到鄰村家當童養媳,曾度過一段還算幸福的短暫歲月。但動盪的大時代,小確幸消失得很快。中日戰爭時,先生被日本人徵召去當兵,在東南亞受傷,傷及肺部,回台灣半年後就去世了,留下兩個女兒和一個家庭的經濟重擔。母親的繼父經商失敗,欠了一大筆債,母親日夜操勞,既要養家,又要還債,還得了肺結核。
父親到台灣後,根本沒有成家的打算,也沒有置產的計畫,因為心中總想著反攻大陸,回去老家。然而,一等再等,十年過去了,直等到放棄希望。父親曾開一家餐廳,母親在裡邊當會計,後經人介紹,父親答應幫母親家還債,且幫母親治療肺病,兩人於是結婚。父親經商不算成功,最後是在市場擺地攤。從我有記憶開始,家在二條通一個大雜院內,租一間大概只三坪大的通鋪,有一個共同的廚房和共用的傳統浴廁。父親在台沒有親戚,鄰居和親朋,都是台灣人,但相處十分融洽;所有鄰居對我父親都極友善。小時候,我從未感受到省籍問題。其實,父親極少和我提起他老家的事,但他和姊姊很親,視如己出,尤其是二姊。二姊結婚時,他的眼眶比母親還要紅腫。
一邊是兩岸鬥爭的海峽悲劇,一邊是日本殖民的時代創傷。看著他們承受如此沉沉重卻又無可奈何的傷痛,反而讓我更想了解悲劇的原因,也讓我走上了研究社會科學之路。
時代的悲劇,背後常是時代的瘋狂,那是近乎一種吸毒後的狀態。我警惕自己,不能相信政治人物,不能相信政黨,任何美麗的政治語言背後,總藏著權力與利益的魔鬼。當一個人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與自由的人格,很容易吸食魔鬼的毒品,成為魔鬼的俘虜。以前上課時,第一堂課總會對學生說:公民無偶像。有了政治偶像,就像談戀愛一樣,只看優點,不見缺點,被騙死也甘心;有了政治偶像,就會有雙重標準;有了政治偶像,主客就易位,自己反而成了工具。獨立而自由的公民,愈來愈多,由量變而質變,不僅是避免悲劇,更是促進台灣進步的力量。但這一切,我仍然感覺好遠好遠!
你再問我是哪裡人,但我要問,你又期待我怎麼回答呢?
兩岸問題,離不開統獨的糾葛,或者說「中國意識」與「台灣意識」的糾結。自從二○一四年三月太陽花學運之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說台獨已是年輕世代的天然成分,但我們從時代的演變來看,所有看似天然的東西,幾乎都是加工而成的。人生來就是一張白紙,是在成長與教育的過程中形成了種種的意識。但這種意識有些是自覺的,有些是非自覺的;個人認為,討論台灣的未來時,應以自覺的意識為基礎,才能形成理性的討論。換句話說,台灣的未來不能是天然選擇,應是有意識的理性選擇。正是基於這樣的理念,才有本書的誕生。
三一八太陽花學運,讓我動了寫書的念頭。這個學運,出乎各方意料,包括學運參與者在內,都沒有料到會有如此的規模和影響力。朋友的兒子在大陸唸大學,後來也留在大陸工作。他的高中要好同學,在三一八學運後,竟稱他是人民幣的走狗。這是特例嗎?但至少不會只是少數個案而已!這個學運,堅定了個人一些對兩岸關係的看法,同時也加深了對兩岸關係發展的一些憂慮。
兩岸關係是一種互動與學習的關係。在這段期間,剛好經歷三次的政黨輪替;前兩次政黨輪替提供我們一個很好的機會來觀察兩岸關係的互動與變化,二○一六年出現第三次政黨輪替之時,時空條件又異於以往,也提供我們觀察兩岸關係演變的一個機會。面對兩岸關係,個人最為關心者,還是台灣對於自己前途的戰略選擇問題。面對大陸,台灣應該採取什麼戰略,在經歷十餘年的互動之後,似乎愈來愈清晰。本書主要是圍繞著這兩個面向在鋪陳。
台灣就像是走在兩岸的鋼索上,底下又沒有防護網,非常困難,也非常危險。台灣手上有一根平衡桿,一端是美國,一端是大陸,這兩端並不是靜止不動,都有主動性,因此也增加台灣在平衡上的難度。平衡桿兩端的力量在變化,互動在變化,台灣必須謹慎因應,才不致失去平衡。除了平衡桿的變化之外,台灣自己本身也是搖擺不定,統與獨的糾纏讓台灣舉步維艱。
台灣腳下的鋼索,並不是固定不變的。陳水扁政府、馬英九政府所踩的鋼索並不一樣,一個比較容易搖晃搖晃,一個比較穩定。選擇什樣的鋼索,就像決定什麼樣的兩岸關係,就必須承擔其風險。
或許有人認為這樣的形容是危言聳聽,但台灣沒有犯錯的本錢。走鋼索的人,又怎麼可以走錯一步呢?個人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看著台灣幾十年所走過的路,有今日之成就,非常不容易,卻也讓人感到十分惋惜,因為台灣可以更好,卻已有所迷惘。寫這本書的目的,是想如實呈現台灣走鋼索的困境,讓更多的人能夠面對殘酷的事實,思考我們真正在乎的東西,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透過對話而團結,進而形成未來的願景與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