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oneer Forever 建築家 伊東豊雄への序文
寫在《Pioneer Forever / 建築家 伊東豊雄》的付梓前夕
伊東豊雄 / 2010年3月19日於東京
我設立個人的小工作室是在一九七一年,那是在我三十歲的時候;所以到了明年,我的事務所就成立滿四十年了。
不過,當時的我既非對將來有什麼樣的展望,也不是工作有了著落。大學學運以風捲樓殘之勢席捲各地、號稱國家等級之祭典的大阪萬國博覽會(EXPO’ 70)也在未能達到原先的期待之下結束,六○年代所懷有的那份屬於未來都市的夢想,可以說急速地萎縮。由於是在那樣的狀況下開始了自己的創作活動,因此可以說我對未來完全沒有任何的期望。
那時的我,和兩到三人的員工一起度過無數持續設計著親戚與友人之小住宅的日子,甚至無法在每個月按時把薪水支付給員工。雖然後來陸續地稍微增加了員工的人數,不過這樣的狀況一直到八○年代中期為止,幾乎都沒有什麼改變。
變化出現在八○年代的後半。日本迎向泡沫經濟的頂點,特別是東京的商業建築可以說是蓋了又拆、拆了又蓋。「橫濱的風之塔」與「Restaurant Bar Nomad」這兩件作品的實現,也是在這個時期。事務所的生活總算變得比從前稍微好過了一點。
決定性轉機的到來是在一九八八年,那是因為接受了位於熊本縣八代市的「八代市立博物館—未來之森 Museum」之設計委託的緣故。這一年他們開始了由「熊本 Art-Polis」這個委員會來選定設計者的方式,而我則幸運地榮獲來自於總策劃人(Commissioner)磯崎新先生的設計指名與邀請。目前,我也擔任第三代的總策劃人而繼承了這個事業體的工作與任務。這件案子對我來說是很值得紀念的初次的公共建築設計案,而那時的我其實已經四十七歲了。
八代市立博物館在一九九一年開幕,而我的這件作品也獲得了好評。因為有這個「實績」,我在九○年代之後便轉為以公共建築作為設計工作的主要核心。而在做過幾件公共建築的設計案之後,我對於日本的公共建築是如何承襲著習慣、如何堅持著過去的形式與保守的態度這件事,有了很深刻的體會。我開始感到要突破這樣的困境,並不能單只從形態的設計來著手,而是 program(空間計畫)本身也非得做出革新的提案才行。
就在我這個想法開始醞釀的前方,於一九九五年有了「仙台媒體館」建築競圖的舉行。而那正是我一直追求的、針對 program 本身做出提問的那種建築競圖。
我們傾全事務所之力來面對這個競圖的挑戰,並且贏得了首獎。然而品嚐勝利的喜悅也只有在瞬間而已,我們的提案在贏得競圖不久之後隨即受到來自市民猛烈的反對運動。這個提案的嶄新之處無論再怎麼說明也無法得到理解,有好幾次,我甚至覺得就把這個設計提案給丟掉算了。
然而在設計持續進行、進到施工的階段之後,支持這個設計案的人們陸續地增加;到了二○○一年,仙台媒體館終於得以順利開幕。我未曾有過比那時候更覺得做建築設計實在很棒的時刻。這是因為在我設立事務所長達三十年後,第一次實際感受到自己的建築對這個社會有了貢獻的緣故。
這份感慨與感動在之後給予了我極大的勇氣。仙台媒體館開幕到如今已經過了九年,而它也早就已經塵埃落定為仙台市民的文化據點,融入市民的生活當中了。
從進到二十一世紀開始,我的設計活動除了日本之外,也擴展到了亞洲、歐洲、北美等世界各地。目前我的設計案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在海外。雖然不同的地域有著各自不同的建築思想,而基於這些思想的設計與施工方法也都完全不一樣;不過在各地經驗過各種設計案之後,就會知道建築是否能夠實現的關鍵,總歸是建立在人際關係之上。我甚至會認為只要人和人之間能夠建立起彼此的信賴關係,那麼無論是在任何不知名的土地之上,都能夠實現出美好的建築。
自二○○五年以來,台灣成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所在。那是因為台灣是少數願意堅持意志,來追求具有高度公共性之建築的國家之一。包含日本,世界上絕大部分地區都是受市場經濟所支配,無論是建築本身或建築師,都漸漸變成只不過是為了追求經濟利益而已的道具,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味地追求著驅使電腦科技所製造出來的那種時尚風格而已。然而,也就因為是處於這種受市場經濟所支配的社會當中,那種真正能夠保障市民們得以享受文化性生活的公共空間,才更是人們所需要的,不是嗎。
在台灣的各個設計案,包括高雄市運主場館、台中大都會歌劇院、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館、松山菸廠文化園區BOT計畫主建築案等等,很清楚地傳達出台灣的人們追求著公共性的熱情與強烈意志。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比能夠參與這種案子的設計更來得幸福的事了。
最後,要深深感謝各方的諸多先進提供我這樣的機會。同時,也對於在我持續進行建築的過程中,願意將我截至目前為止的建築生涯與建築思想等紀錄加以出版的這件事,表達深刻的謝意。尤其是不辭著述之勞苦的謝宗哲先生,對於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特此答謝致意。
摘自《Pioneer Forever/建築家伊東豊雄》序
刻畫/一代建築巨人——伊東豊雄的輪廓
謝 宗哲/2010年1月於東京
近幾年來,台灣掀起了一股日本當代新建築的熱潮。
無論是最早以清水混凝土極簡建築風靡全球,而深受台灣民眾矚目的巨星安藤忠雄,還是這一兩年來因贏得羅浮宮朗斯(Lens)分館、受邀進行二○○九年英國肯辛頓公園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並將於二○一○年三月底在台北舉辦建築模型展的 SANNA(妹島和世+西澤立衛)所引領的白色曖昧空間風潮;毫無疑問地,其中最為真實,並且已在台灣登陸的日本當代新建築,便是由與安藤忠雄齊名、最受日本年輕建築師所尊敬的前衛建築家——伊東豊雄所設計的「高雄市運主場館」。
二○○九年,世界運動會即將在高雄拉開序幕的前夕、全世界的媒體聚焦於南台灣高雄之際,這座優雅蜿蜒、盤據在世運園區裡的高雄世運主場館建築,彷彿擁有生命氣息而讓人們眼睛為之一亮。而作為其首度正式啟用的二○○九年五月二十日的開幕音樂會中,在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氣勢磅礡的樂音中,高雄市很幸運地終於擁有了這座以連續螺旋體為主要形象表現、象徵著嶄新生命時代來臨的、座落於台灣的伊東建築第一號作品。
事實上,伊東在台灣的第一號建築作品原本該是他在二○○五年所贏得的台中大都會歌劇院一案。奈何伊東所提出的涵洞形空間所需要的曲牆系統實在是前所未有的難題,因此才延宕多時,而讓高雄世運主場館率先粉墨登場。這座嶄新形態的運動場同時也一舉終結了近年來外國建築師贏得競圖的設計案,在台灣根本就蓋不起來的魔咒。
二○○九年的初夏,就在台灣建築界將矚目焦點放在伊東豊雄身上之際,我受天下文化出版社的邀請,要為伊東豊雄撰寫傳記。基於同樣出身於日本東京大學建築系,因而可算是伊東先生的「小學弟」,以及因緣際會下,曾與伊東先生本人有過近距離接觸與合作的緣故,我感到無比榮幸而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而就在這近一年的寫作過程中,在我腦海裡不僅浮現當年在日本留學的生活點滴,同時我也想起了第一次與伊東先生碰面的情景。
我的建築奇緣——與伊東豊雄的邂逅
這段奇妙的機遇要從二○○五年的晚春說起。我當時受東海大學建築系系主任,曾成德教授的委託,擔任伊東豊雄先生在陳邁國際建築講座中之專題演講的現場即席口譯。為了事先培養默契,我便在新建築社社長吉田信行先生的引薦下,前往位於東京澀谷的伊東事務所與伊東先生見面。我還記得當天,我穿起了久違了的西裝、打著領帶前往約定好的青山劇場前等候吉田先生,既緊張又興奮而流得滿頭大汗。我幾乎完全忘記在與吉田社長打過招呼之後,究竟和他有了什麼樣的交談,因為當時我整個情緒充滿了即將與伊東先生見面的緊張與不安。
然而,當我實際見到了伊東本人,原本的那股惶恐與不安在轉瞬間便平靜了下來。伊東先生給人的安穩平和印象,就如同站在毫無波紋的湖面那般;和先前我也曾見過的、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威嚴與霸氣、充滿距離感的安藤完全不同。我還清楚地記得,伊東先生在笑容可掬地和我打過招呼後,竟然用很謙卑而溫和的口吻對我說:
「それでは台湾レクチャーの通訳を頼みます。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致します。」
(那麼台灣演講的翻譯就拜託你了。請多多指教。)
聽到這句來自伊東的、無比尋常的一句話,我的內心油然而生一股因為接受到建築長者的請託,而感到無比激昂的情緒。怎麼說呢?那或許是一種感化,「因為伊東對你這麼說」而願意無條件地為他全力以赴的熱情,就這樣在體內到處竄流。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我到目前為止、三十幾年的人生中,讀書最有效率的一段日子——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我幾乎把伊東最重要的文章與典籍都閱讀了一遍。任何做過即席口譯的人都知道,如果不先把相關背景知識準備好的話,那麼現場 real time 的時候將可能會是一場永遠揮之不去的惡夢。
我先從由五十嵐太郎先生所編撰的《Alternative Modern》一系列小書中,關於伊東豊雄的演講紀錄那本開始著手,接下來則從作品集來對伊東的作品案例進行地毯式的分析與研究;然後,再由集結了伊東建築生涯中之重要文章的《風的變樣體》與《透層建築》,那兩本厚得像字典似的重量級論文中,蒐集有助於準備伊東演講時即席翻譯的資料。
約莫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時間,我整個人接受了伊東建築論的醍醐灌頂,也成就了我在留學東大過程中最為享受閱讀與研究的一段美好時光。幸運的是,這樣的努力並沒有白費(這些研究工作後來直接促成了二○○八年,我所編著的《伊東豊雄建築論文選》的出版),伊東在台北遠東大飯店所舉行的那次演講中,我竟然就如同入定了一樣,能夠配合伊東講解的節奏、很行雲流水地用正確而適切的中文做出流暢的表達。那是我第一次與伊東先生甜蜜的並肩作戰經驗,時間是二○○五年的五月底。
台灣—伊東建築的新天新地
或許是這一次的美好經驗讓伊東與台灣結下了不解之緣,伊東豊雄在該年的秋天於台中大都會歌劇院國際競圖中,打敗了宿敵——札哈.哈蒂,贏得了首獎與設計權。伊東在台中歌劇院一案中,延續了在仙台媒體館當中有機的管元素,把原本只是在抽象水平量體的垂直向度中貫穿的管元素,做水平與垂直兩向度的交疊,創造出超越仙台案的建築論述與空間提案,甚至伊東本人還發出「只要台中案可以完成,那麼自己也就可以了無遺憾地引退、告別建築生涯」的豪語。伊東對於台中案成敗的重視程度,由此可見一般。
在贏得台中案不久之後,有天伊東先生約我到鄰近伊東事務所的青山圖書中心旁的 Café 用餐,並提出希望我加入該案設計工作的邀請。可惜的是,那時的我離提出博士論文的時限只剩下一年不到,在各方考量之下,我滿懷著遺憾地婉拒了這個成名在望的機會。不過事實上我後來還是以 Atelier SHARE 的名義與伊東先生有了對等的合作關係,因而能為台中案出一點力。台中案幾經波折,歷經無數次的流標之後,終於在二○○九年九月由台中的麗明營造取得建造權,但願這場前衛建築的戰鬥最後能夠有圓滿的結果。
摘自《Pioneer Forever/建築家伊東豊雄》作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