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腦神經科學的冒險家——奧立佛.薩克斯醫師
賴其萬 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醫學教育講座教授兼神經內科主治醫師
奧立佛.薩克斯醫師於二○一五年八月三十日逝世於紐約,享年八十二。國際各大報章雜誌紛紛報導這件事,並有許多朋友與我分享有關哀悼他的文章、過去他所接受的採訪報導、錄音,以及自己過去寫過與他有關的文章與書摘,使我忍不住著手整理出這篇稿子,一者抒發自己對這位心目中的偶像之欽慕,一方面也希望可以介紹這位不世出之天才給國人。
奧立佛.薩克斯醫師可以說是當今神經內科醫師最多產的作家,他一九三三年出生於英國倫敦,早期小學、中學、大學三年主修生理學與生物學、醫學院四年都在英國受教育,他在一九五八年畢業於牛津大學醫學院(皇后學院),兩年以後在獲得英國醫師執照後,就經加拿大,轉往美國,在舊金山錫安山醫院(Mt. Zion Hospital)接受神經內科住院醫師訓練,然後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當神經內科研究員,而於一九六五年轉到紐約行醫。他著作等身,有好幾本書已有中譯本問世,包括《單腿站立》、《看見聲音》、《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火星上的人類學家》、《看的見的盲人》、《腦袋裝了二○○○齣歌劇的人》、《幻覺》等書,深受臺灣讀者的歡迎。
最值得稱道的是他到紐約的初期,曾經在一所收容八十位罹患一九一七到一九二八年歐美盛行的「嗜睡性腦炎」病人的安養中心服務。他有機會觀察到這種眼神呆滯、沒有活力或希望的病人,遠比一般巴金森氏病的病人更嚴重,他形容這些病人像「關在盒子裡生活」,或是「睡美人」。但一九六七年開始有人發現巴金森氏病的病人是因為「多巴胺」(dopamine)的缺乏,而以化學方法合成了「左多巴」(L-DOPA)這種化學藥品,來治療這種病人,想不到結果這些昏睡多年的病人突然醒過來,所以他在一九七三蒐集了他所照顧的二十位這類病人的故事,出版了《睡人》,一時洛陽紙貴,成了暢銷全美的好書。
薩克斯醫師在一九八五接受美國極受歡迎的NPR(國家公共電臺)「清新空氣」(Fresh Air)節目主持人泰蕊.格羅斯(Terry Gross)的採訪。在訪談的錄音裡,我聽到他以如詩的口吻描述他親眼看到這種病人,由長年有如冰凍的僵直姿勢,突然間醒過來,像是「由魔鬼附身突然驚醒過來」,完全不像真實能夠發生的事。他還描述曾經看過一位六十二歲的病人,吃了左多巴以後「醒」過來,告訴他自己只有二十一歲,因為他這之前的四十年都「被冰凍多年」、「完全與世隔絕」的一片空白。薩克斯醫師在那訪談中,生動描述自己有幸目睹新藥帶給病人「新生命的黎明時刻」的充滿戲劇性變化而欣喜若狂。聽他親口道出「醫者那瞬間的喜悅」,使我充分體會出這性情中人找到自己選擇這救人行業的滿足感。特別讓我留下難以抹滅的印象是他的謙沖,在採訪結束時,他語帶幽默的謝謝泰蕊.格羅斯,因為「她能夠在訪談中成功的不讓他脫離主題。」
薩克斯醫師相當特立獨行,他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嗑藥,而透過嗑藥中產生的幻覺以及思路的異常,使他嘗試到各種不尋常的親身體驗。他坦承有一次用睡眠藥過量,昏睡一段時間後產生很多幻象,讓他看到蜘蛛在牆上對他說「哈囉」。他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個週末都使用LSD(麥角酸二乙胺,一種迷幻藥),而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顏色」,那就是太陽光的七種光譜裡紅、橙、黃、綠、藍、靛、紫裡的靛(indigo),他甚至描述自己有一次使用LSD加上安非他命(amphetamine)之後,他對自己說「我要看最美麗的靛色」,而靛的顏色馬上出現在他眼前,使他進入狂喜,看到有顏色的天堂,並聽到優美的仙樂。最不尋常的是,他曾經因為失眠而長期服用水合氯醛(chloral hydrate,一種鎮靜催眠劑),而有一次在停止使用這種藥物以後,發生類似震顫性譫妄(delirium tremens)症狀。他後來持續對各種感官的幻覺進行研究,包括他的病人因為神經學疾病(如癲癇、偏頭痛等)或自己嗑藥的經驗引起的視、聽、或其他感覺的異常現象,而最後寫出另一本暢銷書《幻覺》,也因此在二○一二年再度接受NPR訪談。
薩克斯醫師在接受神經科臨床訓練的時代,醫學上還沒有「電腦斷層」或「核磁共振」這種高科技的檢查,所以床邊的仔細詢問病史以及熟練的神經學檢查技巧是唯一的診斷利器,再加上仔細觀察與邏輯思考,那就是神經科醫師的基本功,也因為這種訓練,再加上他對文學藝術的深厚功力,使他能夠一方面給予病人精確的診斷而給予有效的治療,一方面不斷寫出精采的作品。
薩克斯醫師覺得,他比一般人更注意自己感官的感受。他長年苦於偏頭痛發作,有一次偏頭痛發作竟然帶來十幾分鐘的思緒與現實完全脫節,而且講話也變得語無倫次,但他居然能在那瞬間,即席提筆巨細靡遺的記下當時的感受,而留下一篇非常難得的自述偏頭痛發作的前兆、以及頭痛之外在思考、感官所發生的各種奇異症狀的病人第一手資料。薩克斯醫師也曾經考慮以專攻偏頭痛的研究從事學術生涯,但他當時的主任,一位專攻偏頭痛的神經科大師剽竊他的寫作發表,使他對學術界大感失望。而且後來他也漸漸發覺自己並不適合躲在象牙塔裡從事學術研究,因為「他沒有耐心等待實驗的結果」。他覺得自己最大的興趣是照顧病人,離開病人的研究他沒有興趣。他認為與病人交談,了解他們的病痛,而照顧好他們的成就感遠比他一個人關在實驗室默默的做研究來得有意義。但想不到離開學術界多年的他,後來居然因為醫學教育開始注重人文教育,而被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這種重視研究的學術殿堂,聘請為醫學人文藝術方面的教授,後來也陸續接受好幾所著名大學醫學院的禮聘。
在臨床工作裡,他因為對病人的感受特別敏感,有時會發現病人奇怪的症狀是來自於大腦某些部位的功能短暫或長期的失能,而耐心的幫忙病人尋求進一步的藥物或復健治療。他曾經描述一位八十八歲的養老院病人中風以後,開始有陣發性的幻聽,經他再三追查,雖然病人無法提出這歌曲自己在哪裡聽過,但薩克斯醫師由她哼出的音樂,證明這是病人的故鄉愛爾蘭的兒歌,而使他成功診斷出罕見的「音樂癲癇」,並進而證明病人在大腦記憶區發生小中風,而變成癲癇的病灶。他最有名的一本書《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就蒐集了一些很傳神的大腦病變以後發生的奇怪症狀,而其中的一篇描述病人得病以後,錯把太太當帽子的個案,更是膾炙人口,也使讀者不得不驚嘆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大腦不同部位竟有如此奇妙的不同功能。薩克斯醫師在他的自傳裡說過:「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病人沒有教我一些新的東西、或者是讓我有新的感覺、新的思路、新的想法,所以我想這些人事實上是帶給我冒險的滿足,我個人認為神經學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這幾年來每次閱讀薩克斯醫師的作品,我都會因為他博覽群書,對神經學過去兩百年的許多重要發現如數家珍,以及所寫的書都有詳細的加注、並附上重要的文獻參考資料,而由衷佩服他做學問的態度。薩克斯醫師對提高醫學界與社會大眾對腦科學的興趣,的確有很大的貢獻,他也影響了不少對科學或醫學有興趣的年輕人選擇走上研究腦科學或成為神經科醫師的路,同時他也讓一些想學醫的學生,了解行醫與寫作這兩條路是可以並行而不相衝突,尤其是腦科學可以見證到許多令人歎為觀止的奇妙世界,可以帶給作家更多靈感的源泉。
最後,我忍不住感嘆,英國好不容易培養出這麼一位天才,但卻無法留住他。如果薩克斯醫師終其一生都留在他的祖國,他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嗎?同時我也不覺自問:如果這豪邁不拘的天才,生長在臺灣今天的環境,又有可能脫穎而出,大放異采嗎?臺灣的醫學院可以延攬這種不是象牙塔內專注研究的學者,而是廣博群書、著作等身、入世濟人的醫學人文大師,加入醫學教育嗎?事實上,這種能夠兼具言教、身教於一身的醫生老師,才是今天培育良醫最需要的良師,但我們現行的教育制度能容許醫學院聘任這種教授嗎?
【完整全文原載於《民報》二○一五年九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