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怡雯
這部選集收錄近三十年(一九七○~二○○○)在台灣發表或出版的散文共六十篇,五十五位作者,約三十萬字,以曾經出版過散文集者為編選對象。除了王鼎鈞、余光中、楊牧、張曉風和簡媜五位各選兩篇以外,原則上以一人一篇為準。從梁實秋(1901-1987)到吳明益(1971-),入選者最大年歲差距為七十年。本選集按年齡排序,不分主題,但仍有隱藏式的主題選文,包括懷舊、佛法與哲理、都市觀察、社會批判、運動、生態、飲食、旅行、鄉土,到個人的神思與冥想,企圖呈現台灣當代散文的風貌與發展軌跡,也可一覽激變的社會與政治當中,散文的因應方式。
以三十年作為橫切面,首先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懷舊主題的歷久不衰。懷鄉、懷人、懷事、懷物一直是現代散文的創作主流。這類散文印證了「文學是情感的抒發」此一素樸的創作動力,以及《詩.大序》「情動於中而發於言」的古老定見。情感共振決定了懷舊散文的動人程度,歲月則添加了斑駁的鏽痕,然而懷舊散文所以難為,亦在此類既為散文大宗,因此須有奇招。所謂「奇」,是指獨特,一在題材,二在技巧,如王鼎鈞的〈紅頭繩兒〉,紅頭繩兒最終下落不明。
作者不願證實的事實極可能是:她在日軍大轟炸時,被那口鐘活埋了。這固然是題材之奇,卻因小女孩的命運是被大時代的漩流捲走,又為這篇散文添加了歷史的意義。人與命運的對抗過程,常可激發出人性最感人的力量,白先勇的〈樹猶如此〉便是此例。當人不得不向命運低頭,撒手而去,卻仍有文學活著,見證他們的生命,以及親人的思念,簡媜的〈漁父〉和蘇偉貞的〈來不及長大〉即是。
現代散文史的八○年代,必須被提及的獨特現象是都市、佛法和生態三類主題的興起。
「都市散文」在林燿德的大力倡導下,豎立了鮮明的旗幟,他的《一座城市的身世》可視為台灣都市散文的里程碑。但都市主題並沒有形成共象,八○年代主要的創作者只有林燿德,以及其他作家的零星篇章,但它在學術上必須被提及。進入九○年代以後,因為都市化的社會本質使然,好些新生代作家選擇了都市作為書寫的背景或素材,無論是都市人的生存情態、情慾模式、消費心理、空間意識,都有相當的成果。都市變成一個不需要刻意標示的主題/題材,都市散文的旗號遂側身於其他主題。
「佛法散文」則以量取勝,成功盤踞各大連鎖書店的排行榜,最受矚目的是林清玄那套深具勵志及醒世功能的「菩提系列」。林清玄把佛法融入日常生活當中,再經由不經意的事件猛然「悟」出一番為人處世的哲理;這種淺顯易懂的「開示」,不知征服了多少讀者,更掀起「人間佛法」的出版風潮,一時間書市上舉目都是生活化的佛法散文。然而,作為書寫核心的勵志性卻襲侵了文學性,佛法散文最後是「見法,不見文」,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實在不多。
「生態散文」崛起的聲勢雖不及佛法散文,但它非但後勁十足,對台灣社會的影響更是深遠。台灣的自然環境及生態保育觀念興起於七○年代,當時政府以經濟建設為優先,不計後果地開發林地,雖有少數知識分子替大自然發聲,但未成氣候。直到一九七八年第一屆「時報文學獎」提倡報導文學以後,心岱、韓韓、馬以工等多位作家對保育問題的關懷、批評與探討,逐漸形成一股力量。
他們大多以感性的文字,揭發經濟發展對自然環境的破壞,藉此呼籲民眾重視公害污染問題,進而提出生態保育的理念。草創時期的生態散文,再經過隱逸文學、生態記錄、自然誌等形態的發展,逐漸形成龐大的「自然寫作」隊伍,從劉克襄、王家祥、喻麗清、凌拂、廖鴻基到吳明益,他們累積多年的生態觀察經驗和專業知識,以及對家國土地的長期思考,讓跨入九○年代的自然寫作,更具立體感和親和力──能夠生動地引導讀者進入自然保育的天地,在細膩的敘述中感受大自然發出的訊息,藉此反省人類應當扮演的角色和義務。
自然寫作一方面體現/落實了作者的保育意識,同時也驅動/教育了廣大讀者的保育行為,在散文的領域當中算是最具社教功能的一支。這支日益壯大的隊伍及其創作成果,讓自然寫作成為台灣當代散文發展史上,不容忽視的主題。
在二十世紀末有兩個傳統主題被發揚光大,一是旅行文學,一是飲食文學。
遊記本是散文中的傳統主題,歷來各朝文人皆有佳作傳世。自八○年代末起,出國旅行蔚為潮流,不斷累積的異國見聞替旅行文學儲蓄了豐沛的資本。一九九七年起,中華航空連續舉辦了三屆超高獎金的「華航旅行文學獎」,長榮航空也湊上一屆「環宇文學獎」,在媒體和超高獎金的推波助瀾之下,引爆一股以散文為核心的「旅行文學」熱潮,從單篇的遊記到「一體成型」的書籍,大大豐富了此一主題的創作成果。
由於這股熱潮存在著明顯的競爭因素,出奇制勝的心理改變了傳統遊記的體質,旅行散文不再是單純的旅遊心情與風景之記錄,它有了強大的媒篇意圖,許多作者為旅途形塑/捕捉一個明顯的題旨,或透過特殊事件來營構異國情境。無可否認,旅行文學獎非但有效地推動了這個主題,並且加速了它的成熟。然而台灣影響最廣的旅行文學,或可推到三毛那充滿流浪風情,以及傳奇色彩的撒哈拉遊記。不過三毛其實是旅居撒哈拉,因此深入當地民情,與浮光掠影的旅遊散文不同。
九○年代末期,台灣忽然興起「飲食文學」熱潮,至今未歇。不過飲食書寫並非新創,前輩作家梁實秋和唐魯孫皆有食經,自一九九八年林文月《飲膳札記》登上檯面後,飲食文學勃發如春筍,各大報文學獎散文組的決審與得獎作品中,頻頻出現相關主題的散文。飲食散文的書寫,可以圍繞著嗅香、察色、看形、品味等四大要素來鋪敘,甚至考究起器皿和用餐的環境。
然而一篇成功的飲食散文,卻不能停留在羅列資料、列舉掌故、食材解說、烹飪分析的表層,作者必須藉由文字本身的魅力來營造一種令人垂涎的閱讀氛圍,或提昇到更高的生命情境。除了挑逗食慾,飲食散文應該擁有「意在言外」的企圖與價值。美食可能是一種策略或媒介,它驅使舌頭去召喚記憶,進而延伸出更豐富的意涵,林文月的〈潮洲魚翅〉和逯耀東的〈出門訪古早〉,便是滲透了回憶和人情味的飲食書寫。
儘管為了研究或教學,我們必須對收入的作品作主題式的歸類,但更多的散文其實無法歸類,或者一類只有一篇,如運動散文,只選錄劉大任那篇殺氣騰騰且絲絲入扣的〈江嘉良臨陣〉,乃是基於運動散文必須具備「散文」的條件,而不能等同於體育新聞;又如余光中那篇充滿創造力和實驗性的〈聽聽那冷雨〉、楊牧以其一貫舉重若輕之風格書寫的〈藏〉,更是無從歸類的散文名篇。
歸類,不過是研究者在論述上的方便,其實在現代散文的閱讀行為中,讀者對文類本質的認知更為重要。
一直以來,散文都不是各種西方文學理論的實驗場,相較於小說和詩與思潮/主義的互動,散文總是置身事外。針對散文的「穩定」性格,早在一九八九年出版的《中華現代文學大系》的總序裡,總編輯余光中先生就分析過。時至今日,思潮湧現的二十世紀末,它依然如是,或許跟散文標榜「真實」的文類特質有關。
我們相信散文的「真實」,習慣在散文裡尋找作家的身影和生活,並要求散文家必須與讀者坦誠相對,在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讀者藉閱讀以偷窺的愉悅。正是這種特質,使它與理論較遠,與真寫較近。雖然如此,散文應視為生活的折射,而非反射,因為經驗和事件必須再加以處理──無論是哪一種技巧──絕不能以流水賬的形式來記錄。
中國傳統文論中貫以「人品」論文品。余光中認為散文理當維持與讀者對話的形態,他強調一種無所隱藏的書寫態度,所以其人品盡在文中,偽裝不得,因而得出「風格即人格」的結論。然而筆者比較傾向於把「人品」換成「性情」,胡蘭成有所謂散文單是寫性情的說法,雖非放諸所有散文皆準,大體上卻最接近散文的特質。所謂「文如其人」,實最適用於散文。
散文是一種相對透明的文類。正是這種一絲不掛的要求,把散文推到一個絕對的角落,閱讀散文的愉悅,主要來自這種偷窺慾的滿足。日本小說家柳美里曾有「寫作有愈寫愈讓自己的影子逐漸稀薄」的感觸,這或許正是散文創作者最能深刻感受的。當作者凝視(自己的)生活或自身,或對世界發出提問,皆離不開「我」,「我」被抽絲剝繭被一再書寫,焉能不薄?我同意四川詩人翟永明的看法,散文是一種帶著自戀自棄的書寫,強調「自戀自棄」並非視散文為「肚臍眼」文學,而是特別凸出其主觀的書寫特質,當這種特質被推到極致,便是催生風格的要因。
當散文作者虛構的時候,我們還能信守散文是真實的閱讀契約嗎?這當中必須釐清的是真實(real)和現實(reality)的不同。羅蘭.巴特曾藉用心理學大師拉崗的見解說,現實是指現成就在那裡的東西,指一個固定的物象,所謂真實,是指所闡述的東西,乃是包含主體活動的過程。我們說的真實,是指當下敘述的真實,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散文是真實的,但它不是現實,所以不是現實的反映。只是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散文是真實的這個認知,其實反而更方便創作者虛構。
作為散文讀者,無論如何,我們信守閱讀契約──相信散文敘述的真實。
二○○一年九月二十三日.中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