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記
賈克.大地派給觀眾的作業
張喬玟
當查理.卓別林於一九一四年在美國創造出那個褲子太鬆、上衣太緊、鞋子過大的小鬍子查洛(Charlot)的時候,賈克.大地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他還不知道自己一生會不斷給世人拿來跟喜劇傳奇卓別林相提並論。等輪到這個生於巴黎近郊、生性內向的小男孩,把他最受人津津樂道的人物——愚樂先生呈現在世人眼前,已經是一九五三年的事了。
對賈克.大地來說,能與卓別林這樣的天才相比,自然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情,不過這也正巧是個機會,讓觀眾發現他的獨特性。
大地在接受著名電影理論家昂德烈.巴贊(André Bazin)與名導方斯華.楚浮的訪問時,曾經如此表示:「愚樂人來到墓園,為了修車,他在後車箱裡翻找一把手搖柄,結果弄掉了一個內胎,樹葉沾黏上這個內胎,葬儀社的人誤當成葬禮花圈把它拿走了……倘若交由卓別林安排——如果他覺得這個笑點夠棒,值得放進他的電影裡的話,我是不怎麼肯定啦;但是我想,愚樂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登場;不過當愚樂注意到情況尷尬(他的汽車干擾到葬禮儀式的進行),而他打開後車箱發現內胎的時候,卓別林的愚樂會『為了觀眾』 (因為沒有人想得出來脫困的方法,卓別林直接給觀眾答案),自己把葉子黏上內胎,弄成花圈的樣子。這個動作會讓觀眾覺得這個人物實在太神奇了,因為沒有人能想出讓愚樂脫困的辦法。卓別林會在螢幕上替觀眾製造出一個笑點出來,讓他們發笑,讓他們覺得這個人物太讚了。正是這一點,讓大家看出兩種完全相反的風格。我的愚樂從來沒搞笑過。他一點也不厲害,因為在車子裡翻找、弄掉東西再撿起來,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再正常不過了。」
的確,無論愚樂是如何把自己搞得那麼可笑,都只是純粹偶然。愚樂本身沒太多神奇可言,神奇的是那個就愛開他玩笑的老天爺。
大地式「笑」果:重回幽默本質
現代人看慣了亞當山德勒的耍白痴、艾迪墨菲有點不入流的搞笑,恐怕五十多年前笑癱了全世界一大票人(甚至現在的某群人)的愚樂先生,顯得遜斃了。曾幾何時,人類的幽默感變得如此貧瘠,需要噁心、下流的畫面才能逗笑自己呢?
好幾年前的某天早上,我搭捷運上班(木柵線),整個車廂裡的氣氛很委靡,沒有人交談。這時坐在我面前行李架上的小女孩,突然指著車窗底下的行人,跟她弟弟說:「你看!好像芭比娃娃喔!」也許是因為車廂裡面幾無人聲,也許是因為孩子一興奮就會天真的忘形高喊,這句話把每個昏昏欲睡的大人都叫醒了(比鬧鐘還靈),還逗笑了好一群人。倒不是這個小女孩說了什麼空前絕後的大笑話,她也沒有搞笑的意思,只是她的所說所為,讓在場那些一大早出門接受上班酷刑的大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愚樂式幽默就是這個。
它不是那種讓人像火山噴發一樣哄堂大笑的風格,而是宛如花朵緩緩綻開來一樣,讓人嘴角向上拉出弧度,偶爾心中還會微微暖了起來。
就像你突然在一張拍有走路人潮的照片裡,發現照片角落有一個人滑倒,或是摳鼻孔什麼的。
就像愚樂先生在這段象徵時光暫停的假期裡面,在這一群靜止不動的渡假客們當中,在這片定格畫面中獨獨動個不停。唐突,無厘頭。
有些笑料是不必非要誇張的鋪陳設計,才能達到博君一笑的效果的。每個人都有在看見或聽見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不由自主噗嗤一笑的本能。
卓別林的喜感來自他的機智,大地的幽默來自他的純真。
卓別林是天才,大地不是。
進戲院看愚樂先生,除了電影票,請自備想像力
有異於大部分喜劇,大地的作品不是只要觀眾一兩個鐘頭無事可做的時間而已,還要有細膩的觀察力,與豐富的創造力。如何不靠少得可憐、細碎、生硬的對白(還經常讓其他聲音給蓋了過去,讓人聽不清楚),改而利用手勢、表情、動作去幻想劇情,想像當中的趣味性。
「我送你們去渡假,」大地曾說:「隨你們怎麼過都行。但要是你們渡完假,卻沒有收穫,那就是你們的問題了!我,我只不過負責提供設施罷了。」他的言下之意,是指他不會去伺候觀眾,引導觀眾,而是每個觀眾必須帶著自己的作品離開戲院。大地留待觀眾自行替故事加油添味,放任他們去編造故事的劇情,嘗試從中開挖出自己的想法,不必束縛在既定的劇情裡面,他也很歡迎大眾放入自己的經驗談。
當然,愚樂先生在假期一劇裡的遭遇,我都沒有過(幸好!),但只要一記起當中幾件愚樂不由自主的糗事,我就會想起小時候一段往事。
有一回,媽媽帶我跟姊姊一起去吃甜不辣,我姊擠了半天擠不出番茄醬來,氣得將尖尖的罐嘴轉過來,用眼睛猛瞧細小的洞口(幹嘛這麼做呢?),突然番茄醬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給她一個surprise,噴得她整臉都是。我還記得我們三個人當場笑得停不下來,簡直快斷氣了。
事件發生的時間與地點早就隨著歲月,洗掉差不多了,但是紅色番茄醬「噗」一聲噴射在我姊臉上的那一瞬間,以及我們三個人哈哈大笑的那個畫面,卻只有愈加清晰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