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經往往被描述成麻煩、羞恥，甚至是女性為了「沒有懷孕」而付出的代價。但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人類女性會月經，本身就是一件極為罕見、也極為重要的事。《夏娃》將從子宮的演化、現代女性月經次數的劇烈變化，以及經血被賦予的文化意義出發，重新檢視這個被過度簡化、也長期被誤解的生理現象。
月經——女性的成年禮
女性智人在青春期（ 8 歲到 18 歲之間）會迎來初潮，確切的時間點變化非常大，那是一個子宮血液和組織從陰道漏出的「生命禮儀」，平均持續. 3 天到 7 天。
〔附記：我知道 9 歲還年幼。在工業化國家，初潮的開始年紀一直在下降（Bellis, 2006；Winter, 2022）。許多人擔心這是由於食物中的激素和環境中其他干擾內分泌的化學物質造成的，另一些人則認為這和兒童肥胖率的上升有關：七歲時超重或肥胖的女孩，初潮的時間更有可能提早（Ghassabian, 2022；Diamanti-Kandarakis, 2009；Jacobson Dickman & Lee, 2009；Freedman, 2002）。〕
如果這個女孩是美國智人，她可能會因為從附近藥房購買衛生棉條或衛生棉，而有了讓人尷尬的對話。她可能會有經痛（當子宮收縮蛻去沒有用到的內膜時，所引起的深處刺痛）、頭痛、情緒波動、想吃某些食物的渴望、乳房疼痛、長青春痘，或是許多在她年輕的生活中所增添的有趣新鮮事物。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會感到高興，因為有人告訴她，她對某些事情感到不愉快，是由於「經前症候群」（PMS），而且身為女性，她太「情緒化」而無法處理生活中那些通常由男性來應對的各種挑戰。
她的父母可能不會告訴她，應該要對自己有月經這件事情感到了不起，因為智人中只有極少數知道這一點：世界上只有少數動物有月經。唐娜的後代就像我們一樣，子宮內膜會自動生長出來和脫落，但是絕大部分的物種會把子宮內膜再吸收。
但是，女孩可能不會覺得這件事了不起。
在動物界，經血從陰道排出的情況極為罕見，這是真的。我們剛好提出了一個適當的理論，來解釋為什麼要這樣。
每個月，人類子宮內裡都會變厚，那就是子宮內膜，一層布滿血管的隆起組織，是由製造卵殼的器官在遙遠的演化年代中改變功能而形成的。當新鮮的受精卵在輸卵管中滾下，輕輕移動到柔軟的子宮中，就能夠受到子宮內膜的滋養。隆起的子宮內膜會產生血管網絡，好提供養分給正在生長的胎盤。
這時，孕婦會心滿意足、容光煥發，大嚼巧克力泡菜冰淇淋，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會轉好——這是我在八年級健康課學到的事情。當時，教室中間降下厚厚的白色窗簾，女孩子在一邊，瞭解她們的陰道；男孩們在另一邊，瞭解他們的陰莖。〔附記：不誇張，真的是這樣。美國人對於孩子瞭解任何有關性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不舒服。美國人的青少年懷孕率和性病發生率也是工業化國家中最高的。沒錯，這兩件事彼此是有關聯的。〕
我記得在這堂課上，授課者是一個沒有受過解剖學、醫學或人類性行為方面專業訓練的人。從這堂課中我瞭解：月經只是我的身體為了準備懷上小寶寶的一種方式，子宮內膜是因小寶寶之愛而準備的豐潤軟墊，而我會有經痛的事實，只是懲罰我沒有經常懷孕。
但是我們不應該責怪那位老師，因為這個觀念依然貫穿關於人類子宮的科學文獻中。在為了撰寫這本書而找尋資料的過程中，我瞭解我的月經次數很多，是因為我沒有像祖先那樣經常懷孕、或是以母乳餵養幼兒（這很糟），懷孕的次數也沒有足夠頻繁、或是不夠早，可能會讓我罹患某些癌症的風險提高，而遲至 30 多歲才懷孕可能會使我的嬰兒畸形（或是至少在認知方面可能出現挑戰），而且就好像是傷口上灑的鹽不夠多那樣：20 多歲就懷孕的歐洲女性比起更晚才懷孕的同儕，雖然沒有那麼快樂，但較早成為母親會使得懷孕對身體造成的影響要輕微得多，而那些影響帶來的痛苦，她們得獨自承受。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也許人們稱月經為詛咒，並非錯得太離譜。
經血被賦予過多的文化意義
在 1990 年代，很多美國人花了大量時間思考愛滋病的問題。有些研究人員認為，人類的月經可能是一種對抗病原體的機制，每月一次排出經由性交而受到入侵者感染的組織。這個想法後來遭到拋棄，因為月經之後，陰道內的外來細菌似乎並沒有減少。
接下來出現的理論是行為訓練營（behavioral camp）。許多科學家認為，女性的月經可能是做為社會訊號而演化出來的：因為古代的人族雄性可以從這種表象，看到雌性何時不會受孕，這讓雌性在性行為中解脫，而有一段短暫的休息時間。也就是說，每月有連續幾天，讓女性能做其他事情。
且不說許多人類男性就像他們的猿類同胞一樣，對於「和顯然不處於生育高峰期的女性發生性關係」這點完全沒有問題，其中包括有孕在身的女性、哺乳期的女性、明顯月經來潮的女性、停經後的女性，甚至是顯然患有疾病的女性等，全都處於生命中不會懷孕的階段，但是卻都會受到來自男性的性挑逗。除此之外，有些女性在月經期間性慾會增強。好鬥的黑猩猩和善於社交的巴諾布猿是親緣關係和人類最接近的物種，在性方面，男人和牠們總是隨時準備好要交配，無論雌性的生育能力狀態是如何。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人類學領域和生物學領域中，有些研究人員想要知道，為什麼多位女性共同生活時，月經週期會同步？一定是有演化上的優勢，對吧？
有一位野心十足的研究員，在 1991 年耶魯大學出版的著作中主張：這代表了古代女性以某種方式演化出經期同步，來進行集體性罷工，從而使得男性不會因為中燒的慾火而分心，以此鼓勵男性外出打獵與覓食。作者認為，這就是人類所有文化的根源。他甚至認為人類建造金字塔和火箭等很酷的東西，是因為女性有月經，而每個月中有幾天不會發生性行為。
〔附記：我在這裡的說明，有簡化了一些，但仍是忠實轉述。值得注意的是，一項針對非洲馬利的多貢族（Dogon）婦女的研究，並沒有發現婦女月經同步的證據，儘管完全缺乏現代節育措施、人工照明、或是文化上對性的厭惡（這些因素通常被認為是月經過多的原因），這些多貢族女性一生產下了八個到九個孩子，總共經歷了約一百次到一百三十次月經週期。相較之下，今天的美國女性平均會有約四百次月經週期（Strassmann, 1997）。因此，我們的月經週期實際上可能並不同步，但是西方人的月經週期次數大約是人類祖先的四倍。〕
在人類整個歷史當中，經血具有各式各樣的文化意義，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好的。但是如果認為演化過程會產生像月經這樣具有深刻意義的突變，只是為了讓男性暫時不那麼興奮，那就誤解了子宮為了產下嬰兒所要經歷的實際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