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己復禮，天下歸仁—— 孫震《儒學新解》：唯有倫理優先於富貴，並且有健全的社會誘因制度予以支援，才會達成社會全民幸福

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儒家思想是以孔子思想為中心的一套思想體系，稱為儒學；信奉與研究這套思想的學者為儒家。儒家思想形成中華文化的主流，兩千多年來，主導華人的生活態度和行為模式。

孔子的思想分散於四書和六經，缺少系統的論述。簡單的說，是一套主張個體與群體和諧，個人追求理想人生，可以達成社會全民幸福的學說。其中關鍵的因素，就在建設一個有效的社會誘因制度，這個誘因制度在孔子時代就是禮；進入現代，則是尚待儒者研究開發的新領域。

我中學喜愛國文，高中畢業時，買了一本啟明書局發行、沈知方主編、蔣伯潛注釋的粹芬閣《語譯廣解四書讀本》和一套八本同樣是沈知方粹芬閣藏書的《五經讀本》，置諸案頭，有空的時候隨手翻一翻。大學讀經濟學系，選修社會學；博士班主修經濟學，副修社會學。可能由於這些原因，讓我的研究和著述之中，多了一些社會與文化的關懷。從公部門退休後，到元智大學管理學院教書，除了講「經濟政策」，並開設「企業倫理」課程，使用美國的教科書。我感歎不論教育學府如何提倡企業倫理，主管部門如何加強公司治理和外部監督，都無法避免企業醜聞發生。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

看來「術」的層次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必須向「道」的層次求解。進入二十一世紀，我研究和寫作的方向漸從西方的經濟學轉向企業倫理，最後回歸中國的儒學；一方面是先賢的智慧吸引，一方面也有少年曾經的夢想召喚。

從經典到現代：重構倫理優先的世界秩序

2018 年，遠見．天下文化為我出版了一本《半部論語治天下：論語選譯今釋》。《宋史．趙普傳》：普少習吏事，寡學術，及為相，太祖常勸以讀書。晚年手不釋卷，每歸私第，闔戶啟篋，取書讀之竟日。及次日臨政，處決如流。既薨，家人發篋視之，則《論語》二十篇也。

後人傳說，趙普是山東人，所讀之書唯有《論語》。宋太宗以此相問。他說：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平。（南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七）

再引一位近代名人。臺大故校長傅斯年先生為高血壓所苦，他的老師兼好友胡適先生有次寫信給他，大意說：「你讀老莊，對你的健康並無幫助，我勸你還是讀一讀你的老鄉孔子和孟子吧。我不是開玩笑，一定會讓你的血壓降下幾十度。《論語》這本書用平易的話，講我們生活中重要的事。中國兩千多年來，凡在學問上和事功上有所成就的人，沒有不受它影響的。《孟子》讀來也是令人心曠神怡。」

因為寫《半部論語治天下》，我覺得對《論語》中很多人物和故事熟悉起來，所以又寫了一本《孔子新傳：尋找世界發展的新模式》，由遠見．天下文化於 2021 年出版。

稱「新傳」有兩個理由。一個是我參照《論語》、《禮記．檀弓上、下》、《左傳》、《孟子》和錢穆的《孔子傳》，修訂了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中的若干內容。例如：

(1) 根據《禮記．檀弓上》的一章，將孔母徴在去世的時間從孔子 17 歲前，延至孔子 30 歲之前開始授徒之後；

(2) 不同意孔子在 30 歲之前，曾經與南宮敬叔到雒陽見過老子，因為孔子 30 歲時，南宮敬叔只有 9 歲；也不相信老子見到孔子會說出〈孔子世家〉中那樣無禮的話；

(3) 認為孔子以司寇攝相事為魯定公 12 年，孔子 54 歲，不是〈孔子世家〉所說的魯定公 14 年；孔子也沒殺過少正卯；

(4) 根據《論語．微子》齊景公的語義，魯定公 13 年，孔子 55 歲，離開魯國第一個去的國家是齊國，不是衛國；

(5) 魯定公 14 年孔子 56 歲，去衛赴陳，途經匡邑為匡人所拘，向衛大夫蘧伯玉求助，放行，重回衛都，不是求助於寧武子，因為那時候寧武子已去世多年；

(6) 魯哀公元年，孔子自陳返衛，並無「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之事，因為公叔文子逝世，他的兒子公叔戌為衛靈公所逐，投奔魯國，是魯定公 14 年的事，〈世家〉寫在魯哀公二年，而且公叔戌只是出奔，並未叛變；

(7) 魯哀公 4 年，孔子並未「自陳遷於蔡」，而是到楚地負函，去見葉公沈諸梁，因為這時蔡已從新蔡遷至州來，稱為下蔡，與陳國相距遙遠；

(8) 魯哀公 6 年，吳伐陳，孔子「在陳絕糧」；並不是陳、蔡大夫發動徒眾圍困孔子於野，師徒絕糧，自然也沒有孔子分別召見子路、子貢和顏回，問他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那段精采的故事。

另外一個理由是，本書第三章〈孔子的理想世界〉為儒家思想提出全新的論述，以倫理、禮和君子三個概念，說明個人追求理想人生，達成全民幸福的理論，這個理論不僅適應於傳統停滯時代，也同樣適應於現代成長時代。唯有將孔子倫理優先的價值觀，引入現代西方巿場經濟，改變當前功利導向的社會誘因制度，讓個人理想與社會利益一致，世界才會有和平與可持續的發展。

思想的深化與發揚：從《孔子新傳》到《儒學新解》

我寫完《孔子新傳》，2023 年又出版了一本《等閒識得東風面：當亞當．史密斯遇見孔子》，「等閒識得東風面」是朱子的名句。東風是春天的風，春天的風「惠風和暢」。看書名就知道是說：亞當．史密斯所代表的西方資本主義文化受到孔子思想的薰陶，才會讓萬物欣欣向榮，「萬紫千紅總是春」。

不過我對孔子的事蹟雖然已經寫了不少，但對孔子的思想尚有很多話想說。2024 年 4 月，周俊吉先生的信義文化基金會在一次董事會中，通過了執行長楊政學教授的提案，與中華企業倫理教育協進會合作，製作「大師說倫理，線上講堂」，以拓展企業倫理教育的影響。我在這一計畫下，從 2024 年 10 月開始，分五次錄製了十集《儒學十講：孔子的理想人生》，每集 50 分鐘，於 2025 年 1 月陸續上刊。我必須說明，我並非大師，只是認為儒學重要，所以努力推廣。

這十集《儒學十講》的錄製，政學每集都親自參與。AI生成的演講文字，也是先由政學整理，再送給我修訂。我是在《儒學十講》的基礎上寫這本《儒學新解：理想人生與全民幸福》。

這本《儒學新解》將研究的重心從人事轉向思想，分章討論「倫理、社會與人生」、「仁的化身是君子」與「禮的社會功能」。禮是倫理的準則，又是倫理的社會支援體系或誘因制度。做為倫理的準則，禮貴乎「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順應社會變遷與人際關係改變而調整。作為倫理的社會支援體系，禮必須以達成全民幸福為目的，而不是統治者或任何持權階層的利益，以致背叛全民幸福。歷史上當社會誘因制度敗壞，儒家所倡導的行為模式得不到社會的支持，甚至受到迫害，「民無所措手足」，儒家在社會文化中的地位式微，社會也陷入混亂。

傳統停滯時代缺少長期持續的技術進步，個人追求財富不會使社會全體的財富增加，社會的目的為和諧，所以孔子思想倫理優先於富貴。現代成長時代有長期持續的技術進步，個人追求自己的財富可以促進社會全體的財富，所以現代資本主義經濟鼓勵個人追求自利。然而個人追求自己的利益，缺少節制，一定會傷害到其他利害關係者的利益，包括社會全體和人類生存所賴的自然環境，這是當前世界一切災難的根源。唯有倫理優先於富貴，並且有健全的社會誘因制度予以支援，個人追求理想人生，才會達成社會全民幸福。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這是高希均教授所創辦的「遠見．天下文化」及其他名稱的公司，為我出版的第十本書，其中兩本是經濟論文集，一本是散文集，兩本為企業倫理，五本為儒家思想，跨越的時間超過四十年。希均兄的友情和不棄，我十分感激。我也不斷努力，常常自己檢討，希望不辜負朋友的期許。

我感謝臺大經濟研究學術基金會執行長陳正倉教授為我安排舒適方便的工作環境，讓我在退休之年仍能不輟著述，覺得生命有意義。陳玲玉女士已從臺大社會科學院祕書退休，回來屈就基金會祕書，幫助我處理行政事務，並為我的文稿打字，我敬致感激之意。

現在的世界很混亂，都因我們只顧自己的利益和權利，忘記我們的責任和義務。如果每個人都能善盡自己做人的責任和義務，則每個人的利益和權利也會得到妥善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