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得說,卻還是想寫
一個常不快樂、心事重重的人,通常很難創造愉快的氣氛;一個自身問題複雜、不能勝任多元角色的人,我們也無法寄望他會為大家帶來助力。不幸的是,大批中年男子似乎都身陷類似困境,難以掙脫,甚至是無力對抗。在心煩意亂之中,更讓周圍的人不愉快,進而樹敵無數。
俗語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假如同船渡的「機緣」關係處不好,無法廣結善緣;共枕眠的「緣分」關係也處不好,無法締結良緣,都可能是導因於心事重重。無法安心修身養性,不但和自己處不來,人際關係也會陷入緊張。
中年男子在夫妻相處、同事共事、鄰居互動等的頻頻出狀況,多肇因於自己那一顆鬱悶的心,以及想不清楚的人際道理。自己煩,就無法全心把事情做好;自己悶,就會懶得溝通,就可能疏於人際互動。男人原本在語言表達的能力上較女人遜色,若沒有意願,少了那顆想說話的心,的確難以讓周圍的人感到愉快。
我是個老師,教了二十年書,又常常演講,並從事輔導工作多年,應該算是很能說話了。但是近年來,我愈來愈激發不了熱情溝通的心,好些話懶得說,好些電話懶得打,好些本可輕易說出的問候關懷,就是不怎麼想說,多悶在心裡,原來想講的話,卻往往一再嚥回肚子裡。有些平日很想和對方多聊聊的人,見到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常想對老婆、兒女、父母、兄姊、同事、學生、朋友好好說些話,真的等到了那種情境,又不一定能談得很好。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累,可能像是忙了一天後只能喘氣;又有些像從難得沈睡的午覺中醒來,那一身的疲累;也好似賣命登山,把這身臭皮囊拖到了山上後,那種精疲力竭的感受;又有如演講後,從遠方開車回家時的虛空感。如此疲累,還能說什麼呢?說話可是既費力氣,又得費心。
我真心感謝身邊的人,他們總是十分體諒我的忙與累,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他們,而是真的累了。有一種專屬於中年男人的累,忙了好久,卻仍然離目標好遠。勞碌奔波了許多年,走了很遠的路,儘管擁有了某些地位,卻失去了好多,尤其少了年輕時的熱情、體力和鬥志。
中年男子紛紛加入「遙控器族」,回到家全身動不了(當然嘴巴也動不了),只有大姆指還有些微的功能,以便看電視時不斷轉台。我愈來愈厭惡「說話為主」的節目,看這些節目只會令人煩、令人厭。不論是談話性、辯論性、綜藝性,甚至對白居多的戲劇節目,我都懶得理。我偏好動作性的節目,所以特別愛看體育比賽;我留意音響效果,所以欣賞音樂節目;我不想看人,所以喜歡動物為主的電影或卡通。我也討厭打來打去的電影,因為白天已經有太多的鬥爭,我看得太累了,也早已不大相信「邪不勝正、法網恢恢、正義終會伸張」這種論點。
看電視其實也很累人,所以我很愛聽聽CD。我整理自己的各種CD發現,絕大多數是女歌手的歌曲,少有男歌星或演奏曲。是否因我渴望甜美的女性聲音,以彌補在生活中得不到的一切?是否我寧可聽女性的歌聲,而不願聽她們說話?是否我想透過與歌聲的共鳴,傳達某種心境?對這一連串問題,我沒有答案,因為我太累了,不僅懶得仔細分析,更別說是表達了。
這種心頭累的人,當然無法人愉快。研究生多次好心提醒:「老師,你的臉色不太好。」我只能露出強顏歡笑的尷尬神情,想不出有什麼風趣幽默的內容,能立即改變此種好冷的氣氛。我有時希望能找回那個充滿趣味的彭懷真,卻不容易找到,也許角色、責任、挫折和心煩已經重重地壓住了他,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還好,我有一枝筆,一枝可以發抒想法、面對自己、整理思緒、調整心情的筆。我這個人再累、再倦,仍希望寫些什麼,使自己不至於追隨眾人,在生活中只能覺得煩,卻毫無招架之力。我仍要分享一些屬於這種年齡、也僅屬於這種性別的心情記事。心情記事,是中年男子也可擁有,或說是特別該擁有的一份紀錄。在懶與累的心情之中,這些記錄是誠實的。
你累嗎?煩嗎?懶嗎?面對台灣的處境不覺得無力嗎?會不會倦得說不出來呢?在這本書裡,我試著表達一些中年男子共同的感覺和困境。這種感覺的主軸是「無奈的乾笑」、「無助的奮鬥」、「無淚的辛酸」,但絕不是「無言的結局」。因為我們離結局應該還很遙遠,生命路上還有太多應該奮鬥的事,尤其是為家人、為同事、為夥伴、為理想還須再奮鬥。
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民運領袖柴玲說了一句:「我還活著」,震驚了全世界。九二一之後,我去電台主持節目,說完:「我還活著」,內心就感覺震驚。「活著」是特別的,活著就該說話、該發聲、該以光與熱和人分享。所以,我開始寫這本心愛的書。書中有些文章曾刊登在《康健雜誌》、《聲活月刊》、《吾愛吾家月刊》、《管理雜誌》所以在此要特別謝謝李瑟總編輯、黃瀅主編和徐卉卉主編、方正儀主編、張家銘主編等人的鼓舞和指導。如今全書能以如此精美、高品質的水準呈現〈不太像又懶又累的人所做〉,應歸功於天下遠見出版公司的同仁大力幫助,尤其是責任編輯林家瑜的潤飾、編輯和修正。
我在寫完這本書後,另外在各章章尾找了好些文學或社會科學名著中的精采語句,加上我一貫的辛酸自省,有了一個個的心情小語,或許能使讀者發現另一種直得品味的天地。透過這些分享,相信讀者可以了解,我是真的「想寫」,真的想為中年男人找個心情出口。
希望我的一點努力,能引發一些共鳴,使身為中年男子的你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孤單,也希望能使社會多多重視這些付出很多的中年男子,使家人和同事都能多多體諒和關心這些心煩氣躁的男人。
彭懷真 序於梅雨季中的老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