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鐵人惹的禍!
王梅(天下遠見出版公司資深撰述,專事寫作)
事情要從一年前說起。
去年秋天,孫大偉和金溥聰這兩個「中年熟男」,決定聯袂到台東參加「鐵人三項競賽」。
本來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因為當事人之一的孫大偉,掩不住興奮事前向諸親好友透露了此事,再經由大家反覆口耳相傳,結果,再次驗證大眾傳播無孔不入的力量,這件事不僅迅速被擴大宣染,也變成一件不得了的要聞。
事情鬧大了,朋友們一致認為事態嚴重,不僅是這兩個男人多少還有些公眾知名度,萬一中間有個差錯,譬如「鐵人」變成「完人」(完蛋的人)之類的,包準會登上社會新聞版;更令人憂心的是,兩個男人今非昔比,已經沒有年少的青春粗勇,如果沒能達成目標,豈不更是丟人現眼?
金溥聰倒還好,步入中年以後體能狀況一直保持得不錯,過去也曾經有過參加鐵人賽的經驗,至少還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大偉就很難說了,以他當時的身體狀況,既有高血壓、心律不整,還有氣喘,絕對無法應付那麼吃重的比賽,此番不惜搏命演出,大家不免替他擔心起來,很多人紛紛勸阻他:「你這樣子搞法,弄不好會出人命的!」
「這是我十八年前就想完成的事,也是我此生最後想完成的未竟之志,如果不成功,便成仁吧!」大偉三言兩語,口氣雖然輕鬆,聽來卻像是交代遺言後事一樣,讓人心裡一陣發毛,但看他態度如此堅決,眾人也只能暗暗擔心,默默祝福。
我想起大偉曾形容自己──一個想抓住青春尾巴的中年男人,選擇用這種方式去證明自己活力依舊,顯得可敬又可愛。
為了順利完成比賽,兩人事前擬定了一套細密完整的訓練計畫,每日按時照表操課,態度之認真簡直可以用「孜孜不倦」來形容,我敢打賭,包括當年準備大學聯考,恐怕都沒有如此這般勤奮努力。
為了替兩人助陣加油,實則為監督,怕當事人臨陣脫逃開溜,諸親好友相約組成一個近五十人的「助賽團」(後援會),一行人浩浩蕩蕩開拔到台東。
比賽當天的狀況,稱得上軍容壯盛,尤以台北專程到訪的「金孫後援會」最搶眼,一路搖旗吶喊、招貼標語、敲鑼打鼓、燃放鞭炮......,還有一個臨時成軍的辣妹歌舞團,沿途表演清涼秀助陣。當地居民以為正在舉行一場迎神賽會,有一名歐巴桑見狀,趕緊回頭取出家裡的鐵製水桶,跟著敲敲打打。
喔,忘了說一件事,後援會甚至在當天的三家報紙上刊登了極為醒目的廣告,大肆宣傳造勢。台東縣政府看到報紙廣告,猜想究竟來了什麼超級大人物?特地請了工讀生在現場高舉牌子,上面寫著:「尋人啟事,找孫大偉」、「他都來了!你也該來!」
我從未見過這麼誇張的比賽陣仗,正式的鐵人比賽還沒開始,就已讓人充分領教到一股超猛的威力。
人群中有人議論紛紛,甚至連站在路旁指揮的交通警察,也好奇地探問:「誰是孫大偉?」
其實,金溥聰對於這樣的場面頗不能適應,他面露苦笑地搖頭抱怨:「唉,這下子搞得人盡皆知,真是不智之舉。」
這樣弄得熱熱鬧鬧不是很好嗎?
金溥聰接口解釋說:「我和大偉個性不同,他喜歡大張旗鼓,以前我來參賽都是靜悄悄的,盡量保持低調。我這叫做池魚之殃。」
當天的比賽過程,就不再贅述,一言蔽之,歷盡滄桑,有驚無險。所幸,在眾人強力監督之下,兩人終於不負重望,完成了全部的賽程,比賽結果,金溥聰的成績比孫大偉稍好,比大會規定的三小時四十分提早三分多鐘完成。
完成這次的比賽之後,兩人三不五時被親朋好友用欽佩的眼光尊稱一聲「鐵人」。「金鐵人」覺得很欣慰,他的鐵人成績單上又多添了一道光榮的印記,每次只要成績能夠超越一點,感覺自己不斷在進步,突破自己的極限,對他就是最大的回饋;「孫鐵人」則眉開眼笑地宣稱,隔年還要再接再厲,捲土重來。
不過,我記得先前「孫鐵人」不是這麼對我說的。
有天,在「孫鐵人」的辦公室裡,他鬼裡鬼氣地偷偷告訴我:「別人都以為我參加過鐵人賽之後,下一個目標是要去挑戰難度更高的,譬如攀登玉山什麼的......,但那是直線式的思考,」他頓了一下,篤定地說道:「我下一個目標是要去學英文,把英文搞好!」不知何故,我當時聽了竟然忍不住大笑!
不管是參加鐵人賽還是學英文,我相信一個人只要不斷地在生活中找到新的奮鬥目標,因而能保持生氣盎然、朝氣蓬勃。
一個人(尤其是中年男人)一輩子能有一次這樣奇特的經歷,的確是一件痛快淋漓的事。我使出三寸不爛之舌,拚命鼓吹兩個男人將這一段鐵人賽的經驗記錄下來。起初,兩人還有些遲疑,但漸漸被我說動了,於是開始掏心挖肺,管他什麼感言感想感謝,一一和盤拖出。
我企圖用「中年」這個角度去審視,「鐵人賽」充其量只是個引子,坦白講,這是一本記錄兩個男人如何對抗中年危機的故事,兩個男人一路走來,人生當中經歷過各式各樣的考驗,也都到了一個中年轉折的關口。
這本書的訪談期間,金溥聰曾經不止一次向我提及,他願意出版這本書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在這個當下能夠有機會重新回頭檢視自己,我認為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人到中年,有所為,有所不為;往好處想,也許是知道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清楚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不過,悲哀的是,很多時候往往是因為力不從心,空有夢想,卻已沒有行動力,心有餘而力不足。
人生不管在什麼階段,理當不斷嘗試挑戰,才能讓自己更成熟豐富。我認識一些男性,步入中年以後變得十分憂慮、沮喪,生活彷彿失去了興致,無論做什麼事都意興闌珊,認為自己日漸體衰,對人生不再有任何期望;還有一些人,把自己變成「遙控器族」,成天拿著遙控器瞪著電視機發呆,不用大腦,不花體力,日子猶如混吃等死。」
不管是孫大偉還是金溥聰,他們對人生隨時隨地展現了無比的熱情與活力,活得理直氣壯又多彩多姿,不但豐富了自己,也感染了別人。有為者亦若是,如果能夠藉著他們現身說法,發揮鼓舞人心的功能,甚而讓某些人起而仿效,也算是功德一件。
還記得二○○二年十月十二日,我從台東觀看鐵人三項比賽完畢,深夜搭飛機回到台北,從飛機的窗口瞧見機腹底下一片廣茂的燈海與光燦的夜景,我想起「孫鐵人」和「金鐵人」為了讓體能狀態達到顛峰,日夜不停操練的畫面,一時悸動不已。
不僅僅是為了一場比賽,對於人生的態度亦是如此,瑰麗的人生需要靠親手去打造,而且要認真踏實一點一滴的付出。他們做到了,我不禁要替這兩個男人用力鼓掌!
不只是男孩
金溥聰
這本書原取名叫「兩個老男孩」,但我對這書名有意見。我認為「兩個老男人」比較貼切。「老男孩」雖然代表保持赤子之心,頗為討好,但也隱含著替自己某些任性正當化的味道。「老男人」乍聽之下雖不順耳,但卻較能誠實地投射出男人歷盡滄桑後的固執,與面對悲歡離合、有情無情的淡然。但我也知道,如果真取名「兩個老男人」,那可能會創下出版界銷售新低紀錄,因為我們怎能與愈老愈有魅力的「史恩康納萊」相比。
我於是退而求其次,提議改名為「兩個老男生」。我的妥協卻遭到出版社的「冷峻」拒絕,理由是看不出「男孩」與「男生」的差別。同時被「譏笑」 這名字聽起來像「小男生」。但我雖受打擊,仍無法接受這說法。 在我看來,「小男孩」與「小男生」或許真的沒差別,但「兩個老男孩」與「兩個老男生」差別就很大了,至少後者較不會被認為是在裝可愛。我不希望自己被定位成一個「可愛的老男孩」,我期許自己成為一個「自在的老男人」。最後,幾經折衝,終於各讓一步,定名「老男人與老男孩」。
其實,不止書名,我對於是否要出版這本書,心中都有過遲疑。有時忍不住自問,難道我真的希望將自己內心的一些深層面挖掘曝光? 如真要坦然面對自我,當真觸及敏感帶時,我是否毫不迴避地剖析自我?毫無包裝美化?解讀世事情感時,我有無流於過度主觀,變成滿腹牢騷、自說自話的老男人?要不是據側面消息,曾有人出版前違約反悔,結果賠償不少新台幣,我想我早已變卦。錢還是很有威嚇力。
不過,老男人已經學會看事情要看積極光明面。 這本書撰寫訪問的七個月過程中,我經常在早晨漫步下山的途中,從不同角度,誠實地自我檢視、反省,設法重新認識自己:我是誰?我自以為我是誰?我又希望我是誰?我試著用倒數的觀念去規劃剩下的人生,我究竟想替自己後半段路留下什麼痕跡?我自估還有足夠接受衝撞的能量,應還可以再加入新一波的衝浪。感謝這本書的刺激,我覺得我看得更清楚。未來的歲月,我會奮力划向大海,追求自己理想的浪頭,踏浪向前。
或許在有些人眼中,我是個「難搞」的人。雖然我很早就學會「妥協」,但我有些事會希望依原則行事,堅決不退。有人會說,這是典型處女座的「龜毛」,我認為是對自己負責。任何事都該有底線,「棉花團後要有鋼板」』。人生不必太執著,但應堅持追求「自在作自己」。
最後,誰說序言非得寫至少兩千字?我想說的書中都說得差不多了。
請叫我 March F1
孫大偉
十八年前,我三十四歲,為BMW M535i寫下這個廣告標題:成年男人的鼾聲,源自他夢中之車的引擎。
那時候,我睡覺從不打呼。只知道那是一個人賞味期已過的專利。時光飛逝,快樂青春轉眼過,終於累積了足夠的兌換點數,我也得到了三更半夜可以發聲的權力。
先是枕邊人隔天早上含蓄的提醒,後來她慢慢變成一邊耳朵重聽!最後,甚至有一天半夜自己把自己吵醒.....。
就這麼僵直著身體,仰天躺著,兩眼望著天花板,聽著牆上的鐘聲,直到天明。
難再入睡的原因,並不是怕鼾聲再起;而是突然從夢中張開眼睛,讓人難以回神。
前一秒還在青春年少的夢裡,輕盈得像是蝴蝶般的飛舞;後一秒卻在中年的沈重裡醒來,看到一個腦滿腸肥的歐吉桑躺在自己的床上。那種落差和茫然,已經令人悲傷得像齣鬧劇。
睡得太久的植物人,冒然把他叫醒,其實,是種殘忍!一向,我是這麼認為。報名參加鐵人三項,本質上,對我來說,就是想追回蝴蝶的一種衝動或是掙扎。
高血壓、五十肩、老花,這些中年人該有的標準配備我都具備;連額外的選用配備,像是氣喘、心律不整、椎間盤突出等,在這輛使用過度的中古車身上,也比別人只多不少。
廣告圈的二三子們,聽到「孫資政」要參加鐵人三項,不知道笑翻了多少人。有人下注,賭這老賊這回到底是成功還是成仁。
其實,不論成功,或是成仁,對我來說,都是達成志願,那就是嬴過自己!到底什麼才是輸了自己呢?就是比賽前夕,心虛腳軟,找盡托詞,臨陣落跑。
對自己有信心,可以想出九十九個不得不忍痛退出的說法,但是,理由再多也敵不過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一個男人,可以被消滅,但不可以退縮!那叫孬種,比死還可怕!」
這個價值觀,時下這個世界並不流行。無奈,我是四年級生,並且身在一班。
「請大家告訴大家,孫大偉準備參加鐵人三項。請大家拭目以待.....」,我四處廣播,宣揚並且預告這部即將上演的好戲。
為什麼這麼做?其實是種策略。這叫破釜沈舟,斷掉想要回頭的一切後路!只有勇往直前,才有可能繼續做人,否則,只有生不如死。
在商業或政治的競爭裡,這招非常管用!尤其是在勢均力敵的狀況下,信心十足的會贏過「信心九足」的那位。
阿扁就是這樣贏了他第一次的市長選舉;也用同樣的態勢,進一步贏得了總統的龍椅。
不過,鐵人三項,並不是光靠一張嘴或策略就能完成。游泳一千五百公尺,自行車四十公里,再加上跑步十公里,想要連續完成這三項,除了心理的建設,也需要體能上的鍛鍊。
花了足足半年以上的時間整軍經武!那個過程的辛苦,不想在這裡灑狗血,那種從頭收拾舊山河的挑戰與辛酸,等於參與演出了一部「洛基」電影。
終於,第二天就要出場了,我和老婆小玉,犬子小馬,住進了台東的那魯灣!很巧,莊淑芬、徐璐和羅曼菲三位熟女「正好」路過台東,她們想看看老友最後一眼。
金溥聰好心安慰:「鐵人三項得到掌聲最多的,除了第一,就是最後!」他不了解,我雖不想追求掌聲,但也不願做最後一名。我回答他,我沒有想和別人拚名次的痴心妄想,我只是想跑完全程,贏過自己。
翻開選手手冊,原來以年齡分級,十二到二十是一級,二十到三十是一級,三十到四十是一級,四十到五十是一級,五十到人瑞是一級,而我的名字,就在最後一級。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半百老翁」這個說法非常感冒!
早上到飯店一樓用餐,大廳熱鬧非凡,竟然還有女子啦啦隊在表演熱舞,主辦單位很是用心!走近一看,頭皮轟的一聲炸得發麻,做惡多端,這回遭到報應。
公司同仁瞞著我,包租遊覽車前來加油。眾位年紀大小參差不齊的美眉與阿姨,穿著一致的啦啦隊制服與短裙,努力的在那拿著彩球跳著勁舞!熱情感人,但是慘不忍睹。
她們的身後,拉著一個橫幅布旗,上面幾個大字:「大偉,這回就是拚在執行!」這是平常討論廣告創意,我常訓勉他們的用語,現在卻被反將一軍!不過,用在此時此處,倒是非常貼切!
吃完早飯,友人遞來報紙,險些暈了過去,三個全國大報地方版,各有一幅半版的不同廣告設計,內容卻是相同:為今天的孫鐵人加油。
破釜沈舟的範圍,原本僅止於諸親友,現在卻變成了召告天下!
主辦單位也發覺異狀,這回比賽來了怪ㄎㄚ,在比賽報到現場,找了幾位工讀生舉著「尋找孫大偉」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我躲得遠遠的,沒有露面,到處在找地洞。
台北親朋好友到了不少,有包遊覽車來的,有搭火車來的,有趕飛機來的,竟然還有已離職好久的同仁從高雄趕來,甚至又看到一位台東當地的森林解說伙伴也聞風前來加油!
要下水了,三四百位穿著泳裝的好漢擠在岸邊,遠遠的要被指認出來應該困難,所以就安心的在人群中游走。奇怪的是,遠方的同仁好像用手一指就能點出我的位置!心中不禁納悶,後來才知,別人的皮膚,都是古銅色,獨獨老孫衣服一脫,白斬雞一隻。
我的賽前訓練,全是在不見天日的健身房裡閉門造車,友人倪桑早就提醒,這種虛擬搞法,好比飼料雞;而真正的選手,全是實地操演的放山雞!
飼料雞雖然游得慢,但還是上岸了,離水的時候,因為少了浮力,腳步有些踉蹌,不過,摔跤事小,忘了吸小腹才事大!看到有四架電視攝影機正對著資政。
邊換自行車裝邊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為了形象,沒去碰事先準備補充體力、熱量的香蕉與巧克力。
騎在公路上,竟然有一個敬業的電視攝影記者,坐在汽車後座,開窗對我跟拍了好一陣子!有點飄飄然,想到環法大賽五連霸的阿姆斯壯。
等到啦啦隊,攝影機都不見了的時候,發現自己一個人面對的,竟是一段好長好陡的公路上坡。那是個有名景點,叫做「水往上流」,人的體內號稱有百分之七十的水份,但是不踩踏板,人不會自己往上流,只會往回溜!
看到路邊有選手推車在走,心中竊喜,我將不會是最後一名。原來他們是爆胎!車胎爆了,除非自己動手修理,不能由別人代勞!國外比賽,竟有選手扛著自行車跑到終點!非常動人。如果距離終點太遠,只有退出一途。
這倒是個主意。自己把車胎弄爆,就可以理直氣壯的「忍痛」退出。可是,身上沒帶圖釘、公路上也看不到尖銳的碎石.....。
妄念又被醒獅團的鑼鼓喧天打斷!同事們開著車跟上了我,一路盯著,不許自裁尋短。
公路旁有警告標語:前有超速拍照。請減速慢行。真是諷剌!通過超速攝影機時,非常期待它會發出閃光,那將是一種肯定,我很樂意繳交雙倍罰款。
四十公里自行車熬完了,跑步上場,事先就打定主意,一路把十公里走完。每一公里,都有幾位同仁等著打氣。資政一通過,他們就跟在後面陪跑,不,是陪走!於是,身後的人群愈聚愈多,進入台東市區,路旁許多居民,打聽這個人是不是要拉票選舉?!
老實說,只有起點和終點的一百公尺,是用跑的,其他時候,都是太空漫步!對了,碰到十字路口,也是跑步,因為交警看到選手通過,會管制橫向交通,看到那些被硬攔下來的汽機車在臭著臉苦苦等待,怎麼有臉慢慢的走?!
終點在望,踩下油門,身體搖搖晃晃的衝破自己人拉的一條終點線,因為主辦單位的線已經打烊、收工!
四時七分鐘二十五秒,我完成了鐵人三項!雖然超過了三小時四十分鐘的標準門檻!但還是領到一面主辦單位頒的,寫著「完成比賽」的小小獎牌。
同仁們當場頒給我一個大獎盃,上面站著一位我年少時候的好友──英勇的無敵鐵金鋼!但獎座上刻的那四個字,卻是從小抽獎最不願看到的「銘謝惠顧」。
缺氧、胸悶、冒冷汗、反胃,人處在休克的邊緣,記得大夥圍著合影時,僅有餘力把眼皮張開半秒,然後它就會自動闔上,怎麼叫芝麻它也不再開門。
導演陳國富,送過我幾罐輕便型的氧氣筒,顧不得形象,拿出來對著口鼻大口大口的吸!不明究理的人看到,還以為這傢伙尋短的方式滿有創意,拿著噴效殺蟲液對著自己口鼻吸。
沒去參加慶功宴,回到飯店,穿著運動服仰躺在床上,把「完成比賽」的那面牌子配掛在胸前,雖然難以動彈,卻覺得有如蝴蝶般的自在與高興。
告訴老婆,如果就此掛了,就這麼穿著打扮入斂。胸前這枚成本大約新台幣拾元不到的牌子,是我一生最珍貴的勳章,我要戴著它去秀給多年不見的父親與母親。他們一定會以我為榮。
在達成夢想的狂喜裡,其實背後隱藏著足以致命的隱憂!剛才描述的身體不適情形,現在回想,正是狹心症的標準反應,只是當時命大,沒有比賽中途心肌梗塞!可是,好運不會一來再來!
休息了幾個小時,慢慢恢復了體力!洗了澡,吃了點東西,心中又開始想,明年的鐵人賽,要如何把完成時間再往前推進個幾分、幾秒.....。
今年駕輕就熟,輕車簡從,再度出征的結果如何?當然可想而知!無常大鬼已經埋伏了好多年,總算有一天等到了我。鐵人被抬進了急診室,又兩度被推進手術房!
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渾身動彈不得,身上插著四、五根管子,還有一堆電線,連在一些會閃閃發光、嗶嗶發聲的螢幕上,十足電影裡的科技生化人架式。
但是,心中一點都沒有後悔,雖然最後證明,我是開著一部March,參加了一級方程式的比賽,你可以說我自不量力,但你也可以說我超越極限,挑戰了自己。
現在本資政的心臟,四缸引擎可能只有兩缸半在運轉,但是,只要她還能發出跳動聲音,即使再微弱,也代表著仍有夢想要去追尋。
最後,我要解釋為何扯了那麼多鐵人三項的豐功偉績?會不會太離題?當初,正是王梅用這個主題說動了我來參與她的這場文字遊戲!
直到看了她完成的文稿,才發現鐵人只占百分之五不到的股份,主題變成了中年熟男的悲情與呻吟!所以,小股東只有就此自力救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