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許諾一個免疫的未來
霍爾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六日,距柯禮用混合細菌疫苗打進十六歲少年費根、首次在人體使用癌症疫苗之後近一百年,柯禮留下的成果又在科學界浴火重生,這一刻特別甜美。腫瘤免疫學界的頂尖學者歐德,在紐約一項研討會開幕時,提醒與會者:「當今許多免疫療法和一世紀前柯禮首創的方法大同小異。」
歐德向來都比很多同行更著迷於柯禮的研究,但顯出這句話分量的,是由於在座的當代免疫學專家都算是繼承了柯禮的成果。在座的有研究細胞素及腫瘤抗原的頂尖人物、基因療法和免疫細胞後天轉移的先驅、T細胞移植和抗體專家等等關鍵人物,他們的臨床研究讓這個起起落落的領域注入活力,重新出發。歐德把他們的研究都上溯到柯禮,可以說回答了許多人對柯氏疫苗始終揮之不去的疑問,雖然不是正面作答,意思卻很明白:沒錯,柯氏疫苗確實有效!
我們仍然不明白柯氏毒素如何作用,也不明白為何又時常不管用。然而過去半個世紀,尤其是遺傳工程問世之後,所累積的大量免疫學和分子生物學證據,讓我們可以合理推論出柯禮的疫苗是怎麼作用的。我們今日不只可以用分子術語來分析柯禮粗糙的療法,也可以把目前很多免疫療法視作柯禮現象的延伸。
■說不出口的「痊癒」
雖然過去一世紀來,主張免疫療法的人士一再許諾,又一再令人失望,紀錄比政客還差,但如今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再次許諾前途有望。不過這一次的許諾,或許背景和以前不同,更合乎實際。
癌症研究最不敢輕易提起的,就是「痊癒」一詞,不過病人葛茲或許至少可以提供另一種長壽的祕訣(見第八章)。目前,好幾種在測試的免疫療法看來都很有希望,在有些病例中,至少可以把淋巴癌、惡性黑色素瘤、白血病轉變為慢性病,活得更長,毒性也不高。但這些方法沒有一個是「真正」能治癒癌症,然而二十世紀研究成果得到一項清晰的訊息,就像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得主梅達華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前所說的:「癌症不是單單一種疾病,也不能只靠一種方法就治癒。」梅達華也預測:「由目前的趨勢來看,治療癌症病人愈來愈像做研究,先由夠格的醫生從頭到腳為病人做仔細的生化、病理、免疫檢驗與評估,然後針對病人的狀況,用一套或好幾套方法治療。醫生要能衡量眼前的各種數據,舉凡腫瘤的位置、惡性的程度、病人本身的抵抗力,然後對症下藥。」
有人把利用免疫系統治病稱為「應用免疫學」。這種方式在過去一世紀中,進展都是小步前進,而不是一飛沖天。如果光看免疫學的基礎研究,那麼進步真是驚人;如果以病人的福祉來看,進步就要大打折扣。然而近年來的研究不同於以往,因為免疫療法已經改頭換面,成為以分子技術和知識為根基。雖然過去幾十年一點一滴多少有這種轉變,但一直到了重組DNA、單株抗體、T細胞選殖等問世後,免疫學家才真正超越了史隆爵士籠統稱呼的「血液騷動」。不過眼前還有重重難關,例如腫瘤很聰明,懂得躲避免疫系統。
如今,腫瘤免疫學這一行態度樂觀,而且已有穩固的分子知識為基礎。最令人滿懷希望的一點,可能是整門研究算得上才剛起步而已,有數不清的藥物組合正等著測試。如果免疫療法的歷史可為殷鑑,那麼在找出合適藥物組合的冗長過程中,必然會意外連連——當然免不了也會有不愉快的意外。正如梅達華所指,癌症依人而異,和遺傳、生活方式、經歷都很有關係,同樣的,對療法的反應也因各人的免疫系統而有所不同。
■讓譬喻更真實
醫生和通俗科學作家常用軍事用語的口氣,來形容免疫系統,例如說殺手T細胞、天然殺手細胞會攻擊、剷除、摧毀、擊退入侵者、外敵等等。這些戰鬥語詞像野草一樣,到處可見,本書也不例外。
現在或許該是讓這些常見免疫譬喻退伍的時候了。史隆爵士所說的「血液騷動」,是一個漂亮的比喻,用來形容正常身體狀況下體內活動的雜音。但我們如今知道,免疫系統不只是任意出一些怪聲,而是能快速精確地反應。免疫反應如此協調有致,或許用美麗的樂章來比喻更恰當。我們可以把二十世紀的免疫學研究視為分子與細胞考古學,不斷挖掘出免疫交響樂的樂器,研究樂器的用途以及使用的方法,每有新發現,都為樂章添加了更豐富的旋律和音色。美妙的樂章向來就在,只是我們漸漸才有了欣賞其中奧妙的聽力。
把這種音樂的比喻延伸,未來免疫學研究的一個重點,應該是從獨奏的欣賞擴大為合奏的分析。其實這樣的研究已經進行有一陣子了,這類研究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為「計時免疫學」(chrono-immunology)或「脈絡免疫學」(contextual immunology),或許能發掘出不少耐人尋味的真相,例如各種樂器怎麼合奏?哪種樂器主奏,哪種協奏?在人體這個演奏廳,碰到感染或疾病,樂隊如何隨機應變,做即席演奏?哪些樂器演出變奏?
最後要稍提的是「神奇藥彈」這個詞。過去一世紀以來,這個詞有如玩過交頭接耳的傳話遊戲,傳到後來,意義一變再變。艾利希在一九○八年創出這個詞,當時是用來指能精準有效消滅某種病的單一化學藥物。其後數十年間,「神奇藥彈」變成指能神奇地對準癌細胞攻擊的藥物,不論是細胞素還是免疫細胞皆然。生物醫學界一直都想找出這樣的神奇藥彈,但對免疫學來說,這種做法實在是有勇無謀。
過去二十年來,如果說我們學到什麼教訓,那就是免疫系統不喜歡獨行鏢客!研究一再顯示,免疫系統的作用是靠協調、合力、時機、多重機制,也靠靈巧細緻的變化,不是用當頭一鐵錘敲下去的方式。柯禮時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研究是如此,遺傳工程問世後的分子研究也是一樣。也許到了該把作戰比喻束諸高閣的時候了,改用更崇高、更能鼓舞人的觀念,才能配合這麼神奇的系統。免疫作用可以想成是交響曲,只是我們還沒完全聽懂。歐德說過,等到我們聽懂了,「一定有如馬勒的音樂。」
■躁鬱的拜金社會
我們活在科學行銷的時代。只要股票市場盯著生物技術公司,只要科學家仰仗申請經費來做研究,那麼不管學術界還是私人公司的科學家,都會你堆我擠,搶著推出成果,嘈雜之聲,絕對比不上馬勒美妙的樂章,至少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就一直是這種情形。
成功與失敗交替上場,希望與失望互相循環,已經成了這年頭生物醫學研究的主要劇情。如果我們重視資訊自由流通(我們當然應該重視),那就很難避免吵吵鬧鬧搶新聞的大混戰上演,介白素二號的首批報導就是個例子。但社會大眾要有心理準備,這樣躁鬱症般的起伏情節會讓我們付出代價,例如我們很可能會因為新藥物不成熟、計畫不周、時間過短的測試無效,而太早放棄說不定大有療效的藥物。
低潮的相反是過度興奮。生物學家如今成了創業者,就有可能為了金錢利益而大肆吹捧新藥,最後反而害了新療法。渥斯(Barry Werth)所著的《價值連城的分子》(The Billion-Dollar Molecule)讓人讀來興趣盎然,全書最大(雖然也許並非作者本意)的優點之一,是凸顯了科學「故事」這種觀念的重大演變。以往科學界的「故事」是指經過多年一連串傑出的研究之後,開花結果成了新的重要領域。講起來總是用過去式,因為是已經完成的事實。在渥斯的書中,如今「故事」成了創業科學家描繪的遠景,用的是未來式,好籌募資金。過度吹捧的作風,或者說好聽一點是發布了誤導大眾的消息,在如今的社會文化中,不久就會獲得原諒,所以虛構的故事之下埋著大金礦,故事只要好聽,聽起來合理,真偽反倒其次。
然而這種當代科學的故事作風,讓大家期望與失望交雜,長期而言,如果碰到了病人好轉,或是碰到更常見的掙扎求生的情況,影響會非常重大。不切實際的期望會使整門研究一蹶不振,單株抗體就是例子,而基因療法搞不好也會重蹈覆轍;反過來說,過度悲觀會使研究拿不到經費,沒人願意投入,不能一步步穩健有所進展,而穩健求進步正是新藥研發真正該有的做法。
介白素十二號正步上反面教材的路。雖然它很可能當作疫苗輔助劑,用來對付瘧疾、肺結核、利什曼原蟲病、血吸蟲病等傳染病,但這些病是第三世界特有的,利潤不大,市場經濟的現實使得藥廠不得不以測試抗癌效果為優先。名副其實、價值連城的干擾素分子則是正面的歷史教訓。干擾素曾譽為神藥,後來又多次為人棄如敝屣。如今雖然沒人完全了解它的作用,但已經證明對很多疾病都有效。除此之外,對研究人員來說,一宗特殊的病例可能和一排漂亮的數據一樣令人靈光湧現,說不定影響更深,例如金納看到了牛奶女工而有靈感,柯禮遇見了史坦和左拉,奎沙達碰到葛茲,李維碰到卡爾,羅森柏遇見「狄安吉洛」和後來的泰勒,都是這樣的例子,每一宗都引發了新的見解,因而發現了新分子和新療法。病人對生物醫學的進步貢獻很大,只是一般都沒有把功勞算在他們頭上。他們是免疫療法的無名英雄,開啟了生物奧祕的大門。
■免疫療法大有可為
每一行裡,老一輩總是比較穩健謹慎,年輕一輩則滿腔熱誠,躍躍欲試。然而如今連有些穩健的科學家都認為,免疫療法這一行的時代不僅來臨,而且會成為治病的重要方法。
「我個人很樂觀,」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能幹的年輕科學家龐道爾說:「這一行不再像過程不明的黑箱,不再像搞不清成分的雞湯……我們這一行最好多花點腦筋,設計好一點的臨床試驗,例如接種卡介桿菌來抗癌的有好幾千人,從中卻整理不出有結論的資料。要改進這一點的關鍵,在於一定要由受過科學訓練的科學家來掌控這個領域,主持臨床試驗。現在我們正朝這個方向走。不出十年,癌疫苗會大有可為。」
我們過去一世紀對免疫系統的研究進步非凡,尤其在過去十年中,更是大放異彩,但離完全了解免疫系統還差得遠,也很難推測以後究竟是能隨心所欲操縱免疫系統,還是只能沾上邊、做起碼的改變而已。
中共總理周恩來一九七六年過世前不久,有人問他,一七八九年的法國大革命總結來說,算不算是好事。「你想必知道,」他回答:「現在未免還言之過早吧。」同樣的,現在要評斷調整免疫力最終對治病有多大作用,也言之過早。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有充分的理由,特別是充分的科學理由,讓我們覺得光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