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追蹤巨人腳印
楊玉齡
轉到克倫威爾路上,老遠就看到倫敦自然史博物館門前彎出一條長長的人龍,我加快腳步,遞補上長龍尾巴。隊伍移動得很快,不一會兒,我已來到門前石階上,回頭望,人龍長度不減反增,遠處甚至還有許多牽著孩子的遊客直奔而來。很好奇,這許多人最想看的主題是什麼,恐龍?原始人?還是這裡最著名的礦物標本?或許全部都是。
至於我,萬里迢迢跑到這來,重點非常清楚:與達爾文有關的一切……
學生物的人都知道,達爾文是以自然學者身分,隨英國海軍探測船艦「小獵犬號」(Beagle)環球航行五年,在那期間,悟出天擇演化理論的。演化論扭轉了整個近代生物學的發展方向,對後世影響極為深遠;達爾文也因此被讚譽為「十九世紀全球三大思想巨人之一」(與馬克思及佛洛伊德齊名)。
在這關鍵的五年航海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能使一名「課業成績總在及格邊緣打轉的平庸大學生」,漸進蛻變為引爆十九世紀思想炸彈的巨人?
有關這次航程的各類原始資料,前前後後拖了約一個世紀之久,方才陸續問世,包括達爾文的航海日記、書簡和自傳(達爾文自傳一直拖到1958年才由孫輩編輯發行第一版),以及當代其他人士的著述(例如生物學家赫胥黎、小獵犬號船長費茲羅)等。小獵犬號五年航程的全貌總算於二十世紀中期,呈現在世人眼前。
但是對於一般讀者而言,這些洋洋灑灑的文獻史料著實厚重了些;於是,第二類精簡描繪這趟航程的大眾路線書籍應運而生。其中有兩本最是精緻突出:《達爾文的航程》(The Voyage of Charles Darwin)以及本書《達爾文與小獵犬號》(Darwin and the Beagle)。兩者各有千秋,但是風格路線不大相同。前者由英國廣播公司(BBC)出版,純粹由達爾文觀點來敘事,按照年代,摘錄他本人航海日誌及自傳,很能統一表現達爾文的個人思維;再加上達爾文生就一手好文筆(他被公認可以「靠筆過活」),整本書的可讀性相當高。
不過,論到重現整段航程的真貌,《達爾文與小獵犬號》可就更勝一籌了。
1994年,我到奧克蘭(位於紐西蘭)作客,當時手邊正在翻譯《螞蟻與孔雀》(The Ant and the Peacock),想找些相關書籍來參考。在市立圖書館架上,看見好幾本《Darwin and the Beagle》並擺在一起。同一本書為何要準備這麼多本?因為太重要,還是因為太好看?
借回家,一口氣讀完,深深覺得:兩者皆是。當下決定要向天下文化大力推薦這本書,與台灣讀者分享。
澳洲籍資深記者兼作家穆爾黑德(Alan Moorehead)採全知觀點敘事,資料來源不僅限於達爾文的日誌和自傳(這些資料泰半都在事後多年方才定稿或修刪過,免不了較偏向達爾文晚年的觀點和記憶,風格雖統一,卻無法重現少年達爾文的原貌),也包括達爾文家人、師長以及同船其他夥伴所遺下的資料;最重要的是,穆爾黑德還蒐羅到大批達爾文的親筆信函,內容或許不是那麼深思熟慮,但卻更能精確傳達當事人在各個不同階段的真實情感與想法。
在穆爾黑德簡潔、史料詳實的文筆牽引下,讀者自可追蹤到達爾文在這數萬公里航線中所留下的足印(生理和心理雙方面的)、他的所見所聞,以及他的所思所想。
另外,本書的圖片編輯水準非常高段,幾乎所有書評都不曾遺漏這一點。書中大批精采歷史圖片借調自世界各地公有或私人珍藏,許多甚至是當年船上組員的親筆繪作。透過它們,讀者幾乎可以在腦海中看到這條小船的整個航行過程,極具臨場震撼力。
譯完《達爾文與小獵犬號》後,意猶未盡,心底升起拜訪他晚年故居「唐恩小築」(Down House)的念頭,想親眼看一看他當年坐過的沙發、躺椅,想親自走一走他每天散步踏過的花園小徑;聽說在倫敦自然史博物館中,有許多關於達爾文故居的資料……
故事開頭並沒有石破天驚的不凡架勢。我們的主角達爾文以「歡樂、平庸的大男孩」面貌登場。和世人印象中作深思狀的老學者截然不同,這個達爾文是劍橋大學生,熱愛騎馬、狩獵、宴會,課外活動不斷,課業卻只在及格邊緣上打轉,怎麼看都只是個校園庸才;但是,「他只在一件事情上與常人不同,那就是他對於自然史擁有一股完全自發的強烈興趣。」
然而,就因為這一點不同,使他有機會登上小獵犬號;使他有機會在航程期間由業餘自然學愛好者,蛻變為嚴肅的生物學者,進而蘊釀出科學史上光芒萬丈的演化論。
達爾文的運氣是不是太好了?
也是,也不是。
他的機運看起來是很不錯,但是我們不能忽略一點:他早在參與小獵犬號航程之前許久,就已經開始採集自然界裡的花草蟲石;換句話說,他事先為這趟機運已作了十來年的預備工夫,完全不是僥倖得來。
出航後,更令人驚訝的是:原來達爾文的體質天生會暈船,而且一暈就是五年,始終是個「陸地人」。不難想見這五年航程裡,他在生理上有多難受。但他終究忍了下來(他有權隨時離船返鄉),不只忍下來,而且航程中每到一站,他都賣命工作,採得無數珍奇標本,記下諸多奇景見聞。他始終不以自己的工作狂態度為怪,反倒對船上兩名受不了嚴格紀律而開小差的水手,「打從心底覺得迷惑」。
就在歷經一趟又一趟苦行僧般的野地採集旅程後,演化論的雛形方才逐漸凝聚出來。假使他受不了暈船之苦,早早打道回府;假使他雖然堅持下來,卻是抱持遊山玩水的旅人心態度過這段航程;那麼,演化論也不可能出現在他腦海中。所以,這也不是出於幸運和偶然。
如果真要說達爾文有什麼特別幸運之處,在我看來,生逢其時大概要算是他最幸運的一點。在他那個時代,教會思想剛剛開始鬆動,而動物、地質、古生物等學門又都各自具備相當進展;可以說,當時演化論的出場時機已接近成熟,差別只在於誰先搶到「臨門一腳」的位置。
本書中,讀者可以清楚看到達爾文是如何踏著萊伊爾、洪堡等前輩學者的理論根基,加上自己的耕耘,率先搶得這個位置。
如果世上沒有達爾文,演化論是不是還會出現?
由於達爾文的猶疑不決,把演化論窩藏了二十多年不敢發表,我們今天才能由華萊士身上,驗證上述問題。這名半途殺出來的華萊士,不曾參與英國海軍部測量船,也不曾隱居鄉間大宅深思二十多年,但是卻能提出非常雷同的理論,證明了:當關鍵時機成熟時,許多重大科學突破都是遲早的事,不一定非得經由某人或某種過程不可。科學創作擁有殊途同歸的彈性。
世上如果沒有達文西,肯定不會有「蒙娜麗莎的微笑」;但是,世上如果沒有達爾文,還是會有華萊士或其他人提出演化論的。這是科學創作和藝術最大相異處:科學創作擁有殊途同歸的極大彈性。
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達爾文蛻變成科學大師的點滴過程,不知有志獻身科學的年輕朋友,是否更易興起「有為者亦若是」的豪情壯志!
進得博物館大廳,我依指標上到二樓。遠遠看見長廊轉角盡頭處,陳列著一幀黑白照片,世人最熟悉的達爾文造型:白鬢、黑袍、面容憂戚……
除了達爾文個人的歷練成長外,本書還有另一條很重要的人文主軸:達爾文和船長費茲羅之間的關係。
對於這條支線,穆爾黑德的處理手法顯然要比知名科學家兼科普作家(兼馬克思主義者)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詳盡、高明得多。古爾德在《達爾文大震撼》(Ever Since Darwin)中,把兩人關係定位為「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實在太過主觀和簡化(這或許和他的馬克思階級對抗本能過強有關)。
事實上,費茲羅並不只是一個「跩得二五八萬的貴族船長」,他還是一名情緒暴起暴落的躁鬱症受害者;而達爾文更不曾長期扮演「陪船長吃飯、忍氣吞聲的小可憐」角色,他的脾氣可硬著呢,兩人衝突,幾乎每一次都是費茲羅的態度先軟化。
五年航程裡,達爾文和費茲羅之間的友誼互動以及態勢消長,其實非常微妙、動人。
一開場,我們可以清楚看見這兩名年歲相近的青年是如何的一見如故,尤其是達爾文對費茲羅,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不斷在一封封的家書中叨唸「船長是多麼多麼的優秀」云云,非常類似青少年時期的偶像崇拜情緒(這部分在他晚年自傳中,只剩下清描淡寫兩三筆)。
然而,隨著航程開啓,作者不用多作解釋,讀者自能從一樁樁的實例中,看出達爾文對心目中的偶像日益失望,兩人間的氣勢也開始逆轉。這時,達爾文性格上的優點逐漸顯露出來:樂觀、隨和、認真、執著。在同船夥伴間,他人緣奇佳;在專業領域上,他逐漸培養起獨立的行為及思考能力。
反觀費茲羅,雖然個性義勇慷慨(曾冒生命危險援救老友,而且也經常慷慨解囊)、才智過人(一等一的航海高手兼氣候預測專家)、家庭背景也很良好(無可否認,在十九世紀初期的英國,這點仍是成功的要素之一),但是由於性情僵硬、古怪,終於使得他和達爾文及其他船伴間的關係日漸疏離。
同樣的,費茲羅和頂頭上司英國海軍部之間的關係也沒處理好,雖然他工作勤奮(律己程度不輸達爾文),在航海氣候預測及南美海岸地圖繪測方面也很有建樹,卻始終沒能博得應有的掌聲與榮譽,最後以自殺悲劇終結。
簡單地說,費茲羅一生主要敗在性格因素上。與其說他是封建制度下的惡船長,不如說他是天生的悲劇人物。就這條主軸而言,達爾文和費茲羅天差地遠的結局,倒是非常吻合近年風行的「EQ重要性不遜IQ」理論。
果然,就在達爾文照片旁,有一塊櫥窗專門介紹達爾文故居,它的地點、交通、展示物件……等等;文末有一行附加小字:唐恩小築目前正在進行修護工作,將於1997年春天重新開放。
心頭一沈,這麼說來,這趟倫敦行終是未能踏到達爾文的足跡?
我在櫥窗前呆站了好一會,直到漸漸克服心底的巨大失望情緒,方才舉步踏進物種原始陳列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