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城南舊事 追尋父親的一生,我才發覺,原來兒時難忘的事物,竟然有許多由低調不多言的父親主導著。那時母親在《聯合報》編副刊,每天下午上班,晚飯後才能回來,週末也常常要上班。 第一次吃蛋捲冰淇淋,就是父親在週末買給我的。那時台北正上演「羅馬假期」,清純的奧黛麗赫本在片中飾演溜出皇宮、想嚐嚐平民滋味的公主,她在羅馬街頭吃蛋捲冰淇淋的樣子,風靡了寶島觀眾。父親帶我和姊姊看完電影,立刻擠出人群,排隊去買那家號稱首創的蛋捲冰淇淋。那時代排隊觀念較差,父親經常為文倡導遵守公共秩序。只見他在行列裡,不斷揮手阻止想插隊的人。二十分鐘後,終於見到父親高舉著三個快融化的冰淇淋過來。 早年中山南北路間有座高架橋通行車輛,落成那天開放給民眾上橋觀賞。父親一向關心台北市政,就帶我和妹妹隨大批民眾上橋走一遭。我們從南端向上爬,到了橋頂一看,半個台北盡收眼底。父親興奮地指著遠方說:「你看,那兒是城南,咱們家就在那兒。」接著又指向左邊:「那兒是城東,咱們剛到台灣時,就住在東門你二姨家。」那時我剛念小學三年級,自此以後,能被人一問就指出台北的東西南北。 那天中午,我們在橋下的一家客家館子「新陶芳」吃午餐,父親叫了臘味飯給我,那是我第一次吃臘味飯,至今還忘不了那美味。 一九五六年,美國白雪溜冰團第一次來台,在台北三軍球場表演,非常轟動,當時一票難求。父親以前在北平是溜冰好手,當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我們全家出動,還帶了在北京住過二十五年的外婆及張舅婆(文壇前輩張我軍夫人羅心鄉女士)。張舅婆那天先到我們家吃飯,還和外婆喝了點酒助興。 表演一開場,我們就傻了眼。那些皮膚雪白,像洋娃娃般的美女,穿著亮晶晶舞衣在冰上穿梭,背景是五彩燈光,令人眩目。我右邊的張舅婆興奮地對外婆說:「姑奶奶,你看這些洋妞兒多漂亮!」我左邊的外婆拉住我的手說:「是啊!如果我當年不是裹了小腳,在北平也能學溜冰!」 我老氣橫秋地說:「婆啊,你喝醉啦!」 看「白雪」,票價不便宜,父親不知要熬夜寫多少篇稿子才行。 一九六二年六月,台北市第一家速簡餐廳開幕。父親多年來不斷提倡飲食衛生、速簡,於是帶領全家老小光顧,率先支持。我們進了那家大餐廳,父親像個識途老馬,教我如何端大鐵盤,從大玻璃櫥裡選菜。「吃多少拿多少,拿多少吃多少!」 我們對父親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日日埋首書桌寫作。白天他在報社伏案工作,下班一進家門又鑽進書房。寫稿、改稿、看報、查資料,直到晚飯上桌才會見到他。 父親遵守自定的「吃飯少說話」衛生原則,總是第一個吃完離開飯桌。母親常說:「吃飯這麼快,好像當過兵一樣!」 吃完晚飯,他又奔回書房,繼續伏案,一直到深夜才睡。那年頭撫育一家四個孩子並不容易,父母親只有努力爬格子才能維持一家六口生計。不過,他們辛苦得有成果、有成就。他們總不嘆苦,喜歡苦中作樂。身體長年透支,精神卻飽滿充實。 一九九一年,父親自︽國語日報︾退休,與母親飛來澳洲小住。二老都有晨走習慣,性急的母親常常等了兩分鐘就說:「咱們大家各走各的。」說完先健步出門。父親等我把孩子送上學後,才一起出門。沿門前那條月彎路走了一大圈後,都沒見到人影,父親有感而發:「台灣的問題就是人太多了!」 有天他想看看澳洲的公園設施,我們帶他去湖邊散步。他看見小朋友在公園裡騎三輪小腳踏車還戴安全帽,感慨地說:「台灣機車騎士戴安全帽的法案,在立法院一躺二十年不通過。關乎國民生計的案子積壓如山,令人痛心。」 他回台灣不久,我在寄來的報上,看到他寫了篇︿騎士戴帽舊話重提﹀。 那次他在公園看到一塊木牌:「Leave your footprint, take your rubbish home.(留下足跡,帶回垃圾。)」囑我替他蒐集這方面資料。出了公園,我乾脆驅車帶他直訪市政府。晚飯後,他在燈下拿著大堆資料,細心消化了許久。母親說:「你爸爸出門旅行,到處不忘考察市政。」 第二天是我們這社區每週一次收垃圾日,父親特別趕在垃圾車清晨來到之前起床,出門看他們如何作業,收取分類垃圾。我告訴他,是市政府發包給民間收取的。父親回答:「這在台灣恐怕又會發生議員關說的困擾。」 一九九六年底,母親因糖尿病引發輕微中風。我們在海外聞訊,立刻趕回台灣。母親初病倒那幾天,父親常不自覺嘆氣,但是很快振作起來,對我們說:「教我怎麼用洗碗機、洗衣機、微波爐……。」 家裡一向由勤勞能幹的母親打點一切,父親不諳機械和電子用具,只是專心工作、寫稿。我們教了他好幾次電器用法,發現必須把使用步驟列表寫下,貼在各電器用品上。父親有空就照著我們寫的練習。他說:「我得在你們離開台灣前學會。」 有一天,我回家一進門,父親就叫住我:「我剛用洗碗機洗了碗,你去看看有沒有按錯鈕。」我打開洗碗機,只見霧氣中,個個碗盤都乾淨明亮。「爸,一百分!」 他又要我們教他怎麼去銀行、郵局領款。就這樣,那年八十六歲的父親和母親對換了角色。 父親的老友子敏,說他是個抗壓性很強的人。的確,他對母親的病一直抱著極高希望。每次看到報上有治療糖尿病的新藥,就把剪報寄給我,要我在國外求證。母親的中風影響聽力,配了助聽器也不管用。父親知道澳洲還在研發新型助聽器,滿懷希望對我說:「你媽一定趕得上使用新發明。」 那些年,家中雖然請了二十四小時看護,我們仍然輪流排班回台照顧他們,陪伴二老。當然,也為了和他們有更多相處時光。 一九九九年初,我開始寫母親的傳記,經常和父親聊天、談往事。有一天,父親對我說:﹁你寫你媽媽的傳,誇獎地方要少一點,反正你媽媽也不競選了。﹂我下筆時切記,儘量以平實自然的方式呈現。那段日子,和父親更加親密起來。我發現,父親沈默、內向的性格背後,有著大智慧和無懼。 二○○一年十二月一日,母親病逝,享年八十三。父親說:「我比你媽大八歲,理應比她先走,沒想到她先走了。」 母親去世後,父親晚上一如平日,一個人在房間看書、看報。我發覺他看的是同一本書︱︽林海音傳︾,他先前不知看過多少遍了。一天黃昏,父親精神不錯,出來和我們聊天,他說:﹁我看了書裡我跟你媽年輕時那些事,真有意思啊!我也可以寫個︽城南舊事︾續篇,把你沒寫的寫出來。﹂他臉上閃過一絲滿足。 母親走後這一年,父親體力日衰,多次進出醫院,當然,也不可能再寫文章了。 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父親在家中睡夢裡安詳過世,享年九十三。 父親去世後,我常憶起那年出國去澳洲前,攝影家王信替我和爸媽合影,停格的美好時光。父親一手一個,摟著我和媽,他臉上沒有離情,是滿足的笑。人生的列車,他與母親到站下車,留給我與他們共有的記憶光影,在我餘下的旅程咀嚼、回味。 本書分為四大部分,也是父親一生的四大階段。 第一部「家族與成長」,寫父親一九一○年到一九五○年,在北平成長、讀書、就業、結婚,及初抵台灣的歲月。這部由我執筆。 第二部「一生的事業」,寫他一九四八年來台加入︽國語日報︾,從編輯做到發行人,長達四十三年的報人生涯。由從事新聞工作多年的張至璋執筆。 第三部「寫作的成果」,為他在台灣長達半個世紀,譯寫一千多萬字的編寫生涯。由在台南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任教的應鳳凰博士執筆。 第四部「社會先行者」,是他一生的文格、人格、風格、生活、婚姻,及思想觀念。由我執筆。 四部完成後,再由我做總整理編排。他們二位的參與寫作,使本書更完整。 本書前四章涉及中國近代史部分,由台南成功大學歷史系林德政副教授審閱。林教授在前年讀過《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後,主動找到我,對書中文學及史料兼具,給予肯定。一年來,我多次隔海向他就教,他說:「民國前二年出生的何凡,經歷民國締造、軍閥割據、抗日戰爭、國共戰事,以及撤退來台,歷經台灣五十年來的社會及經濟發展。何凡九十三年漫長的一生,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民國史。」 《國語日報》林良董事長、蔣竹君副社長及多位先生女士接受訪問,提供資料,使我們對父親一生的重要工作,認識更深。 兩年多來,我也幾度以錄音方式,在台灣、美國與祖焯、祖美、祖葳回憶在台北城南的歲月。無數次的相聚,無數次的懷念。 北京、南京、上海的夏家長輩和堂兄姐們,特別是承楣七叔和承瑜九姑,以及台灣的燕生舅舅、燕玢五姨,墨爾本的燕珠三姨,也都提供了不少協助。 北京、南京的學者、作家們,在我找尋資料時多方協助,尤其是北京首都大學王景山教授提供先祖父︱枝巢老人夏仁虎的資料。近八十高齡的王教授,多年來在北京各圖書館一字字抄錄下相關資料。在零下氣溫時,雙手都凍僵了。如果不是出於對夏仁虎的重視,以及保存史料的熱忱,難以想像如何憑一己之力彙集如此翔實的史料。 而文壇先輩張我軍先生在北京的長子張光正先生,以及台盟,協助找出了先父當年在《北平日報》上所寫的兩百三十三篇「玻璃墊上」。 而文壇先輩張我軍先生在北京的長子張光正先生,以及台盟,協助找出了先父當年在《北平日報》上所寫的兩百三十三篇「玻璃墊上」。 為本書寫序的台大榮譽教授齊邦媛女士,是父母親生前的好友。齊教授的為人為文,令人敬佩,多年來對我們兄妹啟發甚多。作家亮軒先生慨允將他追念何凡先生的文章收入本書,亮軒是父親寫作上的知音。 書法家董陽孜女士再度揮毫,為本書封面題字,氣勢恢弘。攝影家王信生動的封面作品,也使這本傳記增色。還有這兩年來在台灣、澳洲、美國許多朋友:桂文亞、鄧佩瑜、王開平、尚孝純等人的精神支持。 最後感謝天下文化專業也敬業的工作群,使得這本《何凡傳》順利呈現讀者面前。 二○○三年十一月於墨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