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從紅色逐漸過渡到藍色的卡片,為什麼有些孩子能自在接受色彩的流動,有些孩子卻堅持非紅即藍,甚至拒絕承認眼前的變化?七十年前,心理學家進行了一場驚人的認知實驗,發現偏見與意識型態不只存在於政治立場或社會信念中,更會滲透至我們對顏色的視覺感知、數學習題的解答方式,乃至對故事細節的回憶。
在訪談了數百名孩子,並看見他們展現出不同程度的不寬容之後,弗蘭克-布倫斯維克開始思考,是否能在不仰賴訪談與報告的前提下,捕捉到那些帶有偏見的孩子把世界看成二元對立的傾向?也許直接測試感官知覺(sensory perception)就能預示一個孩子的偏見。或許可以完全不做訪談,改以認知評估取代,觀察孩子如何解讀視覺場景或社會情境,例如視錯覺(optical illusions)或必須逐步解開的謎題。
為此,她設計了一系列「初步實驗」,試圖以量化方式評估意識型態的影響,是否會蔓延到社會信念領域之外。她和同事先請孩子做兩批數學習題,第一批題目很複雜,需要用很多步驟循序漸進解開。第二批題目則可以用簡單的方法找到答案。結果顯示,那些深具偏見的孩子,會沿用第一批題目的複雜方法,去處理第二批簡單的題目;沒有偏見的孩子則會找到簡單的新方法快速答題。兩批孩子處理數學習題的方式,和他們在訪談中提到道德價值、少數族群、性別角色時所展現的僵化程度,具有高度相關。
另外,研究者還以走迷宮與記憶測試(memory tests),來測量孩子的心智僵化程度。所謂的記憶測試,是請孩子聆聽一個故事,然後回憶故事細節。
弗蘭克-布倫斯維克表示:「我們可以把故事當成現實的縮影,看看故事在孩子的記憶中會出現什麼變化,尤其是哪些部分變得模糊、哪些地方偏離原貌。」孩子會記住哪些細節?他們能多準確地重述這個故事?
結果她發現,自由開明的孩子通常比較能忠實地重述,角色的優缺點通常都比較符合原貌。「深具偏見的孩子在回想時,往往簡化了故事,把故事說得千篇一律。」進一步分析孩子重述的故事之後,發現偏見最強的那些孩子「經常扭曲故事的原貌……重述的版本與原本的情節幾乎沒有關係」,而且容易像鸚鵡學舌般「不斷重複原本材料中的特定詞彙或細節」。這些深具偏見的孩子,一下子無視事實,以自己的想像來虛構故事;一下子又緊抓著某些原本的情節,把虛構的故事說得煞有其事。弗蘭克-布倫斯維克認為:「這兩種模式,無論是偏離現實,或是固著於既定事實,都有助於降低不確定性。」
接下來,弗蘭克-布倫斯維克要測試孩子們的視覺知覺。她想了解深具偏見的孩子和沒有偏見的孩子,會如何評估視覺上的連續光譜:例如逐漸變化的色彩,或者一組連續插圖中,貓逐格變成狗的影像。哪些人會接受色調和圖像逐漸變化?哪些人會固守第一印象,拒絕改變自己的解讀?也許,光是從一個人如何處理視覺刺激,就能看出這個人的心智有多僵化,未來是否可能擁抱基本教義。
教授在訪談桌上放了一張卡片。
「這張卡片是什麼顏色?」
「紅色!」
孩子抬起嘴角,自信滿滿地微笑。太簡單了。
「那這張卡片呢?」
教授面無表情,拿起一張洋紅色的方形卡片,放在孩子眼前。
「也是紅色!」
「下一張呢?」卡片上的顏色,是明亮的紫羅蘭。
孩子的反應變慢,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
「也……也是紅色。」
「這張卡片呢?」某種果醬般的李子紫。
「呃……可能是紫色?」開始不確定了,孩子的腦中開始出現問號。
教授拿出另一張卡片,繼續出擊。「這張卡片是什麼顏色?」
在受訪者和教授之間,是沉穩的黛藍色。
「紫色。」
教授洗牌,直接跳到最後一張,舉到自己臉前。天藍色的卡片,遮住了教授的眼神。她想知道一個孩子能多容易從一種顏色移向下一種顏色,能夠多快轉換顏色類別,又多願意接受模糊多元的顏色邊界。要過幾張牌,孩子的答案才會從紅色變成紫色?有些孩子改變得很快。但另一些孩子,卻不願承認眼前的顏色已經不再符合原本的類別。對他們來說,承認改變,就像承認失敗。
「我猜那已經不是紫色了。」孩子眨了眨眼。「那肯定是藍色。」
孩子們的差異模式相當明顯。「目前仍為初步結果。」弗蘭克-布倫斯維克寫道,但有統計數據能夠支持她的假說。帶有強烈偏見的孩子都不擅長處理顏色的細微變化,他們喜歡清楚分類每種顏色,刻意忽略顏色之間的模糊地帶。自由開明的孩子則對變化的色調很敏感,他們能夠接受顏色是一連串連續的光譜,而不是涇渭分明的二元分類,所以能輕易放下最初的感官判斷,繼續往下探索。即使只是色調變化,與任何政治或文化無關,也可以看出自由開明的孩子能自在面對邊界的模糊,容許彩虹色帶之間的過渡,容許顏料彼此交融。染料不會被生硬地劃分成不同的等級;它們可以開心地模糊共存。
一個領域的僵化會蔓延到其他領域。習慣隔離的心智,會把一切都切分開來。想把少數族群與多數族群隔離開來的傾向,也會反映在另一種傾向上:把連續變化的顏色,硬切成非此即彼的分類。我們的視覺感知與政治立場,並沒有離得那麼遠。
弗蘭克-布倫斯維克發現,可以從孩子如何面對色調的模糊變化,看出他們怎麼思考人際關係與政治上的複雜地帶。對於那些深具偏見的孩子來說,「所有刺激都是某種權威,甚至都會激起同一種反應,要求受試者服從。」她在報告中寫道,「對這些深具偏見的孩子來說,那些模糊難辨的環境顯然就像一位缺乏絕對決斷力的領導者,讓人困惑、不安、難以理解。這種環境帶給他們不安,所以他們傾向否認外在的模糊性,只要這種否認能夠維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