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噪音讓你用力眨眼,還是眼皮輕顫?看見巨型蜘蛛的影像時,你的指尖是否已悄悄沁出細汗?在我們能以語言解釋自己的立場前,身體早已透過心跳、呼吸與皮膚導電率,譜出一曲獨屬個人的生化交響樂。2008 年《科學》期刊的一項突破性研究揭示了「政治心理生理學」的驚人事實:政治立場偏向保守的人,在面對突發聲響與威脅影像時,交感神經觸發的「戰或逃反應」顯著更為強烈。
無論是再怎麼微小的動作,比如可能只是指尖的一個微顫,或是一個連你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動作,都會洩露心底最強烈的情感。在我們的皮膚之下、身體其實正在進行著一場永不停歇、節奏跳躍的爵士樂演出。肌肉的緊繃與放鬆,譜成了忽快忽慢的旋律;大腦、腸道和肺臟,像一群趕著說話的人,在急促的呼吸間你來我往地交談。血液在縱橫交錯的動脈、微血管和靜脈裡衝刺、迴流。神經細胞則整齊地律動著,隨著腦波一波波地湧起又落下,形成穩定的循環節奏。當意外出現、現實與預期不符時,身體便會激發出一連串如探戈般交錯頓挫的節奏。
這股內在的律動,外人看不見,有時連我們自己也渾然不察。它在每一具身體之內,創造出各自的節拍與速度,構成一部獨屬於自己的交響樂。隨情緒起伏的內臟震動,就像是標記律動的音符,迴盪並維繫著身體的平衡――也就是我們的生化恆定(biochemical homeostasis)。
器官的聲音出賣了我們最深處的情感。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恐慌或激動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什麼都藏不住的心跳,或是呼吸的節奏。當我們對身體發出的訊號感到疑惑時,也會請醫師幫忙聽一聽。醫師用那條繩索般的聽診器,側耳傾聽皮膚之下那片洶湧的海洋。我們懇求著:「聽聽看,你聽到了什麼?我的身體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這些都是極其私密的、內斂的共鳴,在感受尚未滲入意識之前,便已悄悄洩露我們的情感。神經科學家安東尼歐.達馬吉歐(Antonio Damasio)指出:「感受讓我們留意自己的身體;感受讓我們得以窺見身體裡正在發生的事。」
然而,當我們描述政治情緒或信仰感受,或是想像某個情緒激昂的意識型態擁護者,我們腦子裡浮現的,往往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戲劇場面。失控的憤怒或狂喜。沸騰一般的躁動。我們想像情緒明晃晃地寫在每一張臉上,印在每一條宣傳布條上,瀰漫在那些被煽動至暴烈狂怒的群眾裡。這些政治情緒被誇張而清楚地展示出來――恐懼!厭惡!憤怒!仇恨!驕傲!――彷彿意識型態者本身就是一種「誇張」的代名詞,一個被放大的自我。但並非所有情緒都如此戲劇化或顯眼。我們因為情緒而留下的許多生理跡象,其實往往細微且隱晦,比我們的合理化說法或藉口更快出現。這些一閃而過的訊號,其實比我們願意承認的,更能呼應我們的意識型態世界觀。
2008年,《科學》(Science)期刊發表了一項研究,讓世人看見政治心理生理學(political psychophysiology)的可能性――這門學科研究的是政治歷程如何改變生理歷程。內布拉斯加州的研究人員,在實驗中讓受試者暴露於突如其來的噪音下――哇!砰!啪!――然後測量他們受到驚嚇時眨眼的幅度。研究人員事前已在受試者下眼瞼的眼輪匝肌(orbicularis oculi)上貼了幾個電極,藉此量測受試者是用力眨眼,抑或只是眼皮輕顫。每個人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可怕聲響,反應都一樣嗎?顯然不是。研究人員從政治光譜兩端挑選了受試者,也就是意識型態極端左傾或極端右傾的人。結果顯示:政治立場愈保守的人,在面對具威脅性的突發噪音時,眨眼往往愈用力。相較之下,自由派的反應較弱,眨眼較輕,流露出較少驚慌與本能恐懼。
這種差異不只出現在聽覺刺激上,視覺刺激也有同樣的效果。當研究人員展示一些令人恐懼的影像――比如一隻巨大的蜘蛛陰森森地伏在驚恐的人臉上,或是一個受傷的人――結果發現,保守派受試者觀看這些威脅影像時,生理反應比自由派更強。研究人員事先在受試者手指上貼電極,以便測量「皮膚導電反應」(skin conductance response)。這項指標反映了皮膚電活動的細微變化,顯示生理喚起(physiological arousal)時所引發的一連串生物反應。這些出現在指尖的短暫波動,是由小汗腺(eccrine glands)汗液分泌增加所觸發。汗液增加會提升皮膚的導電性,研究人員只需在受試者的手指或腳上貼兩個電極,通入微弱且無痛的電流,就能測量這種變化。
當人體遭遇充滿壓力、出乎意料或新奇的情境,這些生理標記便會啟動。此時,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開始運作,皮膚導電率也隨之上升。交感神經系統是自律神經系統(autonomic nervous system)的一個分支,負責主導我們熟知的「戰或逃反應」(fight-orflight response)。當身體感知到危險,會促使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繃緊以備行動,額頭與掌心的皺褶處也沁出細密的汗珠。神經科學家藉由皮膚導電反應測量交感神經系統的活動,這就像是在對我們的焦慮與喚起狀態進行「逆向工程」,藉此推斷神經系統受到某個事件刺激的強度有多大。無論當事人是否察覺到自己的感受,甚至在他們意識到情緒、能以語言描述它們之前,這些生理訊號就已經搶先出現了。
這項發現顯示,人們面對可怕的聲音與影像時,受驚嚇與警覺的程度,竟然會因意識型態的差異而有所不同。也就是說,身體和意識型態的糾纏,比表面上看到的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