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由簡單線條勾勒的灰色素描,乍看像一隻噘嘴的鴨子,再看一眼卻變成向右凝望的兔子。這幅誕生於1892年的「鴨兔錯覺」,當年不僅在歐美爆紅,甚至動搖了哲學家對現實的信念,引發關於真理與知覺的滔天巨浪。哲學大師維根斯坦更將其繪入傳世名著,指出當我們「看見」事物時,視覺體驗早已滲入了個人偏見與判斷,使我們淪為第一印象的「俘虜」。
這張挑戰感知的圖,一旦看過,就再也無法當作沒看見。當初創作這張圖的德國漫畫家大概作夢也沒想到,這張小圖會激起如此滔天的怒火與一片喧囂混亂。這場爭議甚至差點釀成街頭暴動。哲學家們個個困惑不已,紛紛在著作中寫滿指控,聲稱這幅漫畫顛覆了一切,將現實世界攪得天翻地覆。這幅引人注目的圖像,不僅動搖了人類的知覺基礎,甚至連道德根基都蒙上了陰影,於是一切似乎都必須重新審視。這幅灰色素描揭露了:原來欺騙心智、撕裂群眾竟是如此容易。我們看見的現實,往往不是它原本的樣子,而是透過朦朧、脆弱且錯誤的印象所呈現出來。
這幅名震一時的漫畫,正是「鴨兔錯覺」(duck-rabbit illusion)。1892年首次問世時,它簡直像是聊備一格的點綴,刊在雜誌的最後幾頁,版面只有八分之一頁――在那種現在通常擺放數獨或填字謎的角落。然而,讀者的反應卻是一片譁然。「極化」這個詞要到二十世紀,也就是這幅漫畫問世五十年後,才從物理學借來形容政治,但在當時,從圍觀群眾努力辨認的眼睛裡,極化早已以它混亂而鮮明的姿態展露無遺。
不到一個月,知名的美國政治雜誌《哈潑週刊》(Harper's Weekly)便轉載了這幅小眾的巴伐利亞漫畫,讓它傳遍整個美國。這就是十九世紀版的「病毒式爆紅」。這幅以細黑線條勾勒而成、模稜兩可的圖案,乍看之下像是一隻噘著嘴的鴨子,再看一眼卻又像是一隻長耳朵的兔子。在印象切換的瞬間,原本鴨子開叉的扁喙,幻化為一對兔耳;原本朝左看的鴨臉,轉眼成了一隻向右茫然凝望的兔子,兔耳鬆鬆地向後垂落。
有些人是先看見兔子,才看見鴨子;另一些人則先看見鴨子,得費一番工夫才認出兔子。通常我們還需要一點提示,或許是旁人的嘀咕提醒,或是剛好放在一旁的圖說,我們才會赫然發現圖中竟藏著另一隻動物。我們可能需要瞇起眼睛,歪著頭,把圖片拉近又推遠,才終於能掙脫第一印象的桎梏,以全新的視角看待眼前的畫面。不然,我們的注意力會被第一印象的輪廓緊緊鎖住,永遠察覺不到這幅圖畫的雙重性,以及它一體兩面的特質。
在鴨子與兔子圖像之間來回切換,對某些人來說比較容易,對另一些人則沒那麼容易。在「另類用途測驗」中認知靈活度較高的人,通常可以比較輕鬆地在「鴨兔錯覺」的兩種面貌之間切換。此外,外在情境與記憶線索也很重要。曾經有人在當地動物園入口處做過一項有趣的研究。這項研究招募了逾五百名瑞士受試者,結果發現:10月的時候,受試者最常回報自己看見鴨子,然而到了春天復活節前後,回報看見兔子的人數顯著攀升。這種「復活節效應」在十歲以下的孩童身上最為顯著。對他們而言,「復活節兔子」的存在感自然最為鮮明。至於成人與青少年,他們的第一印象較不受復活節兔子是否出現影響;他們已經過了相信魔法的年紀了。
當我們終於從鴨子切換到兔子時,腦子裡可能會有種「啊哈!」的豁然開朗感覺,甚至會忍不住笑出來。我們會笑,是因為我們學到了新東西,而且還是被這麼一件小事將了一軍。我們原本假設世界是穩定、不可逆的,每一張圖背後只有一種單一的表徵――而這個假設被打破了。我們被擺了一道,所以忍不住笑出聲,還馬上拉著朋友一起來看,想知道他們第一眼看到的現實是哪一個版本。
我們帶著一種同情的優越感,微笑問道:「那你呢?你看見什麼?」
這幅圖曾經嘲弄了我們、揭露了我們的缺陷,如今換我們拿它來調侃別人、折磨別人。畢竟,正如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所言:「某件事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以某種並不真正冒犯或嚇人的方式,顛覆了既定秩序。每一個笑話,都是一場小小的革命。」
然而,對舉世聞名的哲學家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而言,鴨兔錯覺可不是一場小小的革命,而是一場意義重大的革命。
維根斯坦深深著迷於這種模糊性,他在1953年出版的傳世之作《哲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中,以大量篇幅討論鴨兔錯覺。他甚至在這本由零散筆記和論述集結而成的書中,親手畫了一幅簡略版的鴨兔草圖。在一片嚴肅的哲學深海中,這幅小圖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帶來一絲難得的輕盈。維根斯坦主張,鴨兔錯覺證明了:當我們「看見」一個物體時,我們看見的未必是它原本的樣子。我們的視覺體驗早已滲入判斷與偏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注意力被隨機攫捕,淪為這些印象的「俘虜」。
從哲學的角度來看,這個發現簡直是一種「嘲弄」。如果模糊性可以如此輕易地誤導我們、遮蔽真相、引我們走上歧途,那麼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便是有缺陷且不可靠的。這表示我們只能掌握現實的一角,卻忽略了它的全貌。想想看,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究竟錯過了多少事,又誤解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