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歷史的必然,個人的偶然?——李登輝十二年總評
張慧英
時代的軌跡中,有必然,也有偶然。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是必然;這段必然落在李登輝手中捏塑翻攪,卻是偶然。如此的發展,必然帶來許多染著李登輝個人色彩的偶然,而從某個方面看,有些偶然,也也未必不是必然。
當年李登輝繼任總統,於他,於台灣,都是一個偶然。但民主開放之大勢已澎湃奔流,時代的巨輪震天撼地,任何人接掌總統職位,都不可能長期抵擋這個前進的必然。因此,李登輝接續發動的民主改革,一步步皆呼應著時代與這片土地的吶喊,其方向,就歷史的眼光看來,是必然。然而,在中國數千年來的傳統威權文化下,初現崩動的集權體制,與國民黨內的獨裁運作,又必然留下了一個強人繼生的空間。同時,經過百年的殖民主義與集權壓迫後,台灣人民受挫的主體尊嚴渴望平反,又必然視第一個登上大位的台灣人總統為省籍精神領袖。在這種環境下接掌總統職權及國民黨黨機器的李登輝,必然逐漸崛起成為新民粹強人。而權力必然讓自我膨脹,不受制約的權力,更必然導致自大和腐化。
李登輝強烈的群眾魅力,是上天偶然的恩賜;但他在推動民主改革的同時,逐漸地擴張權力、成為叱吒政壇的唯一宗主,卻是人性下之必然。他遼闊的視野格局、大膽的政策氣魄,固執獨斷的個性、魯莽粗糙的手腕,為這十二年來的政治發展、外交工作及兩岸關係,帶來了許多偶然。但在台灣大步奔向民主改革之際,重新建立起鏤鑄於本土的主體意識、尋求參與國際社會、抗拒霸權中共的政治兼併,卻又是時代發展下的必然。而他所領導的國民黨在民主化的壓力下,援派系黑金之助,飲鴆止渴地延續政權,又迷信於「李登輝情結」的效應,終於被愈來愈嚴苛的民意所拋棄,同樣也是必然。
綜觀李登輝走過台灣的十二年,可以依他的三段任期作畫分。在三段任期中,他的聲勢由「起」而「盛」到「衰」至「破」,一路留下了跌宕的足跡,也起伏著台灣這十二年間的風雲激盪。
衝撞而起
第一段任期,是從民國七十七年繼任總統到民國七十九年總統選舉止,基本上是接收蔣經國所遺下的任期,這也是李登輝「起」的階段。黨政軍情權付之闕如的李登輝,首先要做的,是抓權。此時,民主改革的時代潮流、本土反對力量和渴望自由開放的民意,均成為他掃除舊有威權體制的政治後盾。戰術上,他可以妥協於拉攏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例如先後讓李煥及郝柏村出任行政院長,但在整體的方向上,卻一直朝民主改革前進。而隨著「台灣人出頭天」的長久渴望在他身上得到應允,他也迅速成為享有民意支持的省籍領袖。此外,他拆解黨內舊勢力,讓國民黨逐漸本土化,同時建立起自己的新勢力。在黨內權力結構換血的過程中,也因權鬥而導致激烈的分裂、對立與仇恨。
雖然內政上還沒抓穩權力,李登輝對外交及兩岸問題,此時即已展現出強悍獨斷的作風。他立即回應民意對外交突破的渴望,積極替「漢賊不兩立」的外交政策鬆綁,改採「參與重於名稱待遇」的務實策略。兩岸的接觸交流愈益開放,民間的探親、旅遊、貿易開始滋長。他大膽地摒除對共匪「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的三不政策,不但決定派團出席馬尼拉亞銀年會,製造官方國際組織出現「兩個中國」的首例,更派團赴北京參加亞銀年會,強力在國際間塑造兩岸平等共存的態勢。但大膽的步伐,並未能改變中共的對台政策,中共反而對他的統獨立場產生疑慮。
這個階段,是整個新舊時代交替的衝撞階段。新的要來,舊的不肯走。台灣人民對內不願再困頓於政治參與受威權剝奪,對外不願再困頓於國際參與受中共剝奪。李登輝在此時推動民主改革,剷除舊有威權,完全順著時代與民意前行,而時代與民意,也在短短兩年內,將他推上了權力的崛起。
直上巔峰
第二段任期,是從民國七十九年當選第八任總統起的六年,這是他「盛」的階段,所有他能做到的最大成就,都在此完成。儘管是由激起「野百合學運」的「萬年國會」所選為總統,但李登輝至此才取得了屬於自己的任期,有了進一步推動改革的正當性。為了凝聚改革共識,他召開國是會議,援引在野黨的力量,開啟政黨政治協商模式。接著結束動員戡亂時期、廢除臨時條款、還政於民、終結白色恐怖,將飄浮的國家認同拉回台澎金馬這片土地上。先後進行了兩次修憲,逐步實現國會全面改選、省市長民選乃至開中國歷史先河之總統公民直選,也因此漸漸孕生出一個嶄新的台灣主體意識。這個階段的修憲工程,都是順應著民意的要求進行,一步步地,把民意期待已久的願望實現,因此獲得了普遍的肯定。台灣穩健的民主改革,更讓李登輝博得了「民主先生」的國際美譽。放眼全亞太地區,在一片以「亞洲價值」抗拒第三波民主化潮流的威權國家中,只有台灣的李登輝,是唯一主動排除萬難往民主自由飛奔的領袖。
但在此同時,總統的權力也逐漸擴張,不只可以提名司法、考試、監察三院的人事,讓監察院對總統制衡功能形同跛腳,行政院長的副署權也受到縮減,削弱了總統所受到的牽制。國大的職權,在不斷的廢國大呼聲中,反因修憲權在手,而不斷逆勢增強。
李登輝在這個階段擺脫了郝柏村,也除去了他在政壇上的最後一個敵人。流派之爭勝負底定,非主流派出走成立新黨,國民黨終於正式分裂。之後,黨政軍大權全部入手,黨內既無人可以匹敵,社會聲望更是如日中天,他也因此而愈來愈自滿,自信愈來愈強。但在多項選舉開始進行後,在野勢力迅速崛起,顢頇老店國民黨面臨強大的市場挑戰。為了維繫政權,國民黨在本土化的同時,也逐漸黑金化,分裂加上黑金,導致國民黨形象如江河日下,高素質人才流失,缺乏新血加入,氣勢不斷衰敗。
此時李登輝也大力推動「務實外交」,除了尋求重返聯合國外,更頻頻出訪,將他的出國視同帶領台灣走入國際社會。在民國八十三年到八十四年間,總計出國四趟,訪問了十個國家,其中大部分和我國無邦交。最後更突破重重困難,成功實現了訪美的目標。他的國內聲望隨之急速攀升,但也引起中共的強烈抗議與反彈,最後竟首度將軍事手段引人兩岸外交戰中,以軍事演習及飛彈試射對台灣進行恫嚇。
這個階段裡,兩岸進入制度化對話的時代,在海基會與海協會的中介下,兩岸對各項事務性議題持續磋商,最高成就是在新加坡舉行了「辜汪會談」。但李登輝所追求的,是要中共承認台灣的獨立主權地位,給予台灣國際空間並放棄對台動武。由於中共始終不改打壓台灣主權地位的政策,企圖藉政治談判達成確認台灣屬於中共的目的。因此,李登輝一直以各種方式抗拒兩岸政治談判,並且積極經營外交工作,作為在兩岸抗衡時的籌碼。
民主改革的重大功績,外交突破的亮眼成果,以及中共文攻武嚇導致的民意反彈,讓李登輝的聲勢在七十九年的首次總統直選時衝上巔峰,以五四﹪的壓倒性勝利,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由人民直接選出的元首。
走向破局
第三段任期,是他當選第九任總統後的四年。在這個階段中,李登輝卻聲勢逐漸自盛極轉「衰」。所有他做不到的、做得不對或不好的,問題都在這個階段一一浮現,但已經膨脹的自我與久享權力後的怠惰傲慢,讓他無法及時自我校正,終至走向「破」局。
他引以為傲的憲改工程,在這個階段開始和民意脫離。嘗到民主自由果實的台灣人民,目光往前看、往切身看,開始關切治安、環保、福利政策及政治品質等議題,對憲政改革已無特別的要求。李登輝卻因為國民黨未掌握國大修憲權,而和民進黨再度聯手,達成了凍省、總統可自由任命行政院長等並非民意所迫切要求的修憲案。此時的修憲,是國、民兩黨的權力遊戲,和民意甚至民眾切身利益都不相干。無論修憲前或修憲後,李登輝都未曾努力與民意溝通,而凍省引起的爭議久久不歇,埋下了宋楚瑜日後自行參選總統及國民黨政權易手的伏筆。到了他任內最後一次修憲時,朝野國代竟通過自延任期的國會改革方案,引起輿論大譁,群情激憤如對當年的「萬年國會」,李登輝推動憲政改革的評價再為降低。
凍結省級選舉的後遺症之一,是省議員轉進立法院,將原本集中於地方層級的黑金主力引入國會殿堂,以致黑金政治迅速蔓延猖獗,整體政治風氣益趨敗壞,台灣地方議會的議長及民代有黑底的比率之高,堪屬另一「台灣奇蹟」。種種政壇亂象,令民眾深惡痛絕。台灣人民好不容易走出了「白色恐怖」,卻又淪入了「黑金恐怖」。但對於這些問題,李登輝卻都不曾試圖矯治,以致於渴望優質民主的民眾對他深感失望,不再相信他能繼續推動改革。
在對外關係方面,台灣的國際地位明顯因民主化而有所提升,不隸屬於中國的獨立主權地位也益加確固。但李登輝強行訪美,雖然逼得美國對維護台海和平作出軍事表態,卻也造成美國行政部門隨後以修補美「中」關係為第一要務,不但和中國建立了戰略夥伴關係,柯林頓訪問中國大陸時還親口說出「三不」。而兩岸關係同樣陷入低迷震盪,直到「辜汪會談」才重新接觸,但中共已不願再用「白手套」談事務性議題,而全力向政治談判施壓,並藉美國箝制台灣的國際定位,讓美國的對華政策逐漸往中國傾斜。李登輝於是提出「兩岸是特殊的國與國關係」,以作為台灣和中共政治談判時的安全網,但又為兩岸關係帶來新一波震撼。而中共在台灣大選前發表「一中白皮書」,更進一步以武力促成統一談判,使得台灣維持現狀的空間大為壓縮,也為台海及亞太安定投下了重大變數。
就在如此的內外激盪下,李登輝所領導的國民黨在第十任總統大選中慘敗,失去了在台五十五年的執政權。就時代的發展及國民黨的日趨衰敗而言,這其實是一個必然的發展,但對自認充分掌握時代及民意脈動的李登輝,卻無異是一大挫敗。更難堪的是,部分黨員強烈要求他下台,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前連續抗爭數天,令社會為之不安,省籍情結隱隱醱酵。李登輝作為一位「民主先生」,終究未能如民主國家的政黨領袖一般,在敗選後立即道歉請辭,以致引發街頭衝突,讓台灣的抗議衝突繼首度政權和平轉移後成為世界媒體的焦點,是他政治生涯的一大敗筆。他的「衰」勢,至此走入了「破」之局面。
整體評價李登輝的十二年,平心而論,功是遠多於過的,因此最後雖「破」而未「敗」,不能完全抹煞他之前十二年的付出與成果。他在前兩段任期中,的確克服了許多艱難,為提升台灣盡了極大心力,其膽識與意志均非常人所能及,也獲致了重大成果,讓台灣有脫胎換骨般的蛻變。但久掌權力的他,卻依舊無法免於必然的自大老化。一個人畢竟心力有限,總統寶座坐到第三段任期時,李登輝的氣勢其實已現疲態,而且鋒芒使盡,無法再作衝刺。但在這段任期裡,無論對憲改、外交、兩岸,他都急著想留下更多的歷史功業,只是心餘力絀之跡明顯可見。不過,雖然他對政治趨於黑金化難辭其咎,但政權的變天,卻也顯示出一個積極的訊息,即他所啟動的民主化,已經逐漸建立起民意對政治品質的洗滌力量。無論未來政權如何更替,都必然要面對愈來愈強大的民意汰擇,這會是將台灣民主從沈淪之境向上提升的重要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