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曹乃謙
我非常羡慕有些作家寫小說好像是在做絹人兒,做起來輕輕鬆鬆愉愉快快,做出來的人兒又都是漂漂亮亮俊俊秀秀的。這還不算,人家們還能接二連三做了一個又一個。
我卻不能。
我寫小說是在生孩子。受盡勞累,痛苦不堪。生出來的毛頭嬰孩還遠不如絹人兒們那般好看。更糟糕得是,我還不能馬上接住再生。要想再生的話,還得經過好長好長的時間,許多許多的磨難。
我的「溫家窯風景」系列小說就是這麽寫出來的。
汪曾祺老先生看了我這個系列的最初五題草稿後說,「我看題名就叫《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好。」
另有一位評論家在一篇文章中闡解《到黑夜想你沒辦法》這個「怪題名」時寫道:「我猜想,那一定是個寂靜的夜。作者手執蘸水筆,心卻回到了天老地荒的小山村。一顆激動的心痛苦不安,怎麽也找不到一種穩定情緒的角度。突然,他從鍋扣大爺那悲愴的山歌『到黑夜想你沒辦法』聽到了靈感的召喚。於是,這句古老的山歌便成了統攝這一組系列小說的情感基調。」
他們說得對。我決定仍用《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作爲我這個「溫家窯風景」系列小說集的總題名。
中國作協主辦的內部刊物《作家通訊》編輯室有次來信問我說,你的創作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麽?我的答覆是,「食慾和性慾這兩項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慾望,對於晉北地區的某一部分農民來說,曾經是一種何樣的狀態。我想告訴現今的人們和將來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後的人們,你們的有些同胞你們的有些祖先曾經是這樣活著的。」
我之所以關心這些饑渴的農民,是因爲我出生在農民的家庭。可以說我是半個農民。最起碼我身上流動著有農民的血液,腦子裡存在著農民的種種意識,行爲中有許多農民的習慣。比如說,我不喜歡吃單炒菜就喜歡大燴菜。
我不好坐在寫字台前寫字,就喜歡盤腿兒坐在床上扒在蓋窩垛寫。再比如,儘管我住在樓房的中層,可每當室外下大雨我總要不時抬頭看看房頂是否漏進了水,看看大雨裡是否夾雜著能把莊稼打壞的冷蛋。
每次當我睡覺鋪床時,我總是輕手輕腳,怕把床頭櫃上的檯燈讓被子搧起的風給吹滅。還有別的,還有別的。總之,我是個穿著警服的農民。
這一系列小說的前五題,是我預先設計的「溫家窯風景」序幕,或叫做引子。實際上還應該加上〈男人〉和〈賊〉,以後的所有篇什,都由這七題引出生發。作爲引子,這七題寫得短小,後邊各題的篇幅不專意追求精悍,該長則長,該短則短,順其自然。
汪老跟我說,你寫吧,這個系列出集子時我給你作序。可我要結集出書了,汪老卻已離我們遠去。那我只好借用他老人家對前五題的評論,作爲代序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於山西大同槐花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