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夥伴施振榮
葉紫華
有關施振榮的「內幕訊息」,我的管道並不會比其他夥伴多。除了大學談戀愛的時候,他一天寄給我一封「生活報告」(實在稱不上情書),以及他撰寫碩士論文期間,詳述製造半導體的照相原理;自此之後,他的耐心大半都貢獻給了工作。
這幾年,因為宏碁的據點分散在全球近四十幾國,我們必須經常出國。施振榮喜歡看書,閱讀速度也很快,當然捨不得虛度搭飛機的時間。回到台灣,才走出中正機場大門,司機照例遞過一大公事包的公文,一坐上車,他又迫不及待地看起公文來。這時和他說話,完全是自討沒趣。看完公文,他大睡。
大概因為我多年擔任總稽核,負責公司合理化工作的緣故,對於生活周遭或社會的事非常敏感,在我發出不平之鳴:「這是什麼世界!」時,他不疾不徐地回答:「這世界本來就有很多問題,不然怎麼叫做『花花世界』?所以人生的價值就是去解決困難啊!」
我的另一半,真是無趣得有趣。
幸好,他質樸的個性始終一如當年我所認識的施振榮;而宏碁二十年的共事關係身參與了他事業生涯的順境與逆境。他雖不喜多言,但他的悲喜憂樂就在我的眼底。
從小事想大道理
當年,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創業(否則,以我擇偶的「負面表列」──不嫁生意人,也不可能成為施太太),更別提經營一個跨國企業,因為左看右看,他都不具備生意人的特質。他害羞、木訥、不善交際,既不耀眼、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若說能從什麼蛛絲馬跡看出他經營的潛力,應該說是他特殊的思考與學習能力。
施振榮非常喜歡動腦筋,往往一件看似稀鬆平常的事,都會讓他想出一番道理,而且他不但能從正面的榜樣中學習,也可以從負面的教訓中學習。
舉例來說,他經常參加政府或工商界召開的會議,看到部分大老闆為自己公司利益說話時,疾言厲色、姿態極高,但另一方面,卻又極盡能事主動攀附黨政高官,他心裡覺得不舒服,想必別人也不會喜歡這樣的行為,便引以為誡,而且,「要讓大家相信,不擺派頭、不靠政商關係也可以做出所以然來。」
外界經常嘲諷這種會議為「大拜拜」,因為言不及義的場面話就占去大半時間,很多人不是半途退席,就是心不在焉。但不管他人發言內容如何,施振榮一貫的態度都是認真聽講,也儘可能提出建設性意見。就是因為專心,他總是可以從聽來無奇的意見當中得到收穫。他曾說:「就算別人的意見都不可取,起碼也學到如何避免犯相同的毛病,否則呆坐著也是浪費時間。」
事實上,參加會議是他非常重要的學習方式。這些年,他常受邀到國外的研討會上發表演講,但他講完之後必定留下來聽其他專家的演說。對他來說,這並不僅可以增加宏碁的曝光度,而且是寶貴的進修機會。在台灣,他對外演講的機會也很多,但很少背講稿;他喜歡以問答方式進行,一方面是為了針對發問者特殊的問題提供意見,更重要的是,這是他腦筋「練功」的時候。
這些當然不是他「上了年紀」以後才養成的習慣,追本溯源,幼年的成長環境,對他有非常深遠的影響。
施振榮三歲喪父,孤兒寡母在大家族當中處境原就艱難,婆婆年輕時候相貌娟秀,街坊鄰居更是閒話不斷。他沒有與環境對抗的條件,於是學會傾聽與觀察。他看到母親長年吃素,辛苦獨力經營小雜貨鋪,讓他衣食無虞,便下決心和母親一樣有毅力;雖然他也看到長輩插隊、貪小便宜,卻沒有有樣學樣,還從中思考到別人也一樣難免會貪圖方便,便懂得包容他人犯錯。
爺爺非常疼愛施振榮,常常帶著他到鹿港龍山寺去和老朋友聊天,小傢伙總是興致盎然地在一旁,聽著老人家談論誰吃了倒帳,誰又有獨到經營手法,腦海裡聯想到母親堅持不二價與不賒帳的原則,又發現母親從不串門子、道人是非的習慣,讓她在親族與鄰里間維持相當好的人際關係,客人也就樂意上門。在這樣的環境裡耳濡目染,對生意也開始有些概念。
上小學的時候,施振榮偷抽過菸,但第一口就嗆著了;初中偷賭過錢,但在一次看同學賭錢的時候,被老師逮到了(還好當時只是旁觀)。他覺得抽菸、賭博的滋味並不好,往後就連碰也沒碰過了。
漸露管理長才
我想,幼年時期片片段段的瑣事,對施振榮並不見得都立即產生影響,但卻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反芻,形成他的人格特質。
施振榮有些性格和婆婆非常相像,例如,婆婆不認同「年輕寡婦一定會改嫁」,而施振榮不相信「念醫科才有前途」,母子倆對偏執的世俗觀念都有相同的叛逆,對於自已認定的價值觀都非常執著。但是他們的叛逆與執著,卻不是時下流行「舉白布條」式的抗爭,而是想出方法、作出成果以茲證明。施振榮的「反向思考」哲學大約也是由此開始。
施振榮日後的生涯,可以說就是這些特質的綜合產物。
在我的觀察中,施振榮原本內向的個性,在大學時代已經有了明顯的改善,在交大辦社團活動的經驗,讓他交了很多朋友,也開始建立自信,這當然對於日後的創業很有幫助。但是,就他的經營能力而言,更大的成長,是來自於就業期間的學習。
他前後在環宇和榮泰兩家公司服務過。在環宇的時間不過一年多,但卻是他事業的第一個轉捩點──從研發工程師變成生產部門主任。當時與他共事、後來和我們一起創辦宏碁的林家和形容施振榮:「他穿上西裝、打起領帶,整個人架式就不一樣了。」
他的改變當然不只於衣著。因為我大學念的是企業管理,於是,他就向我借了一本有關企業管理的教科書,讀完之後走馬上任,配合著他待人謙和的個性,將幾百人的工廠管理得有板有眼已因此,他才有機會被老闆的兒子挖角,參加榮泰電子的創立。
我常想,施振榮雖然沈默寡言,但卻總有一套讓別人注意到他長處的方法。
施振榮在榮泰的成長,比環宇時期更大。當時,除了外銷和財務之外,其他部門都由他負責,因此得到多方面的經營歷練"而且,榮泰的老闆林森剛從美國留學回來,作風開明,兩人年紀相當,對管理有許多地方看法一致,施振榮從林森那裡學到不少觀念,公司也經營得很順利。
當時,老闆曾給他若干技術股(但我們始終不清楚數量多少),另外也邀請施振榮出錢入股,但是我們都不願意,一方面是沒錢,一方面是公司並沒有提供透明化的財務結構,實在沒有信心投資。這原本是件小事,但卻對日後宏碁的管理產生非常重大的影響。
在困境中成長
宏碁在創立的第三年推動員工入股制度。由於過去的親身經驗,我們體會到要讓員工有信心入股,財務透明化是第一要務。我們設計了一套制度,包括每季公布財務報表,以淨值作為買回離職員工股票的價格等等,因此,在宏碁電腦股票上市之前,內部就已經有公平的交易市場。
其實,宏碁從創立第一天開始,財務就是公開的。因為公司當時只有十一個人,會計帳本放在桌上,誰都看得見,但重要的是,我們一直認為員工理所當然有權了解公司財務狀況。
財務公開的作法,剛開始的確為我們帶來一些困擾。例如,有一位業務人員發現我們代理發展系統的毛利較高,就把業務推展困難的責任,歸咎於價格太高。事實上,這產品毛利高是因為售後服務成本較高。然而,我們並沒有從此把會計帳本藏起來,而是去和員工溝通清楚。
除了財務透明化之外,我們也想到,同仁也會和我們當年一樣沒錢入股,怎麼辦?那就由我們私人來貼錢吧!
早期,因為有股東撤股,我們就買下這部分股權,推動員工入股的時候,打八折賣給公司,公司再打對折賣給員工,差價由我們吸收。就這樣,宏碁的員工入股制跨出了第一步。後來,員工入股的範圍愈來愈廣,除了按月從薪水中扣除之外,有些同仁缺錢,我們私下借給他們;同仁質押股票向銀行貸款,當額度不足必須補足質押額度時,我們也借股票給同仁。
那時候,我們的出發點很單純,要讓同仁願意一起打拼,當然要先滿足他們的需求,何況我們又曾經歷沒錢的日子,可以體會也願意幫忙解決同仁的難處。怎麼也想不到,這套制度竟然就這麼一路擴大,變成宏碁日後「當地股權過半」的國際化模式。
今天回想起來,施振榮對於事業,他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有什麼偉大的企圖心,而是在碰到問題的時候想辦法解決,從解決問題中成長,然後繼續發展、繼續突破,自然他的經營能力也愈來愈提升。
尊重人性,激發潛能
施振榮任職榮泰的時候,雖然沒有出錢投資,但是始終非常盡心,即使在後來榮泰的財務被關係企業拖垮的階段,他的態度都沒有變。畢竟他參與這家公司從無到有的歷程,對公司感情非常深厚。他在本書中提到,在榮泰發生財務危機時,他曾經去請陳茂榜幫忙,但很少人知道,在請求被拒絕之後,施振榮不禁傷心落淚。
就這樣,施振榮不得不出來創業。之所以說「不得不」,是我猜想(因為他從來沒告訴我)他已經當到副總,又剛當選「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大概覺得出去找工作面子掛不住,況且,那年頭台灣也不興「獵人頭公司」。另一方面,他非常看好微處理器的發展潛力,但是那時台灣幾乎沒有公司從事這個行業,於是,只好自己下海創業了。
宏碁創立之後,我也開始身兼家庭主婦與公司主管雙重角色。
在施振榮的理念裡,人性本善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部分原因是個性使然,部分則源自於以前曾經被老闆懷疑過,所以就將心比心,從自己信任同仁做起;他相信,當同仁被尊重、被授權的時候,就會將潛力發揮出來。
這一點,他還真不是光說不練。施振榮對同仁一向客氣,有時候我對同仁提出比較直率的問題時,他會非常不高興地怪我:「沒當過員工,不懂得員工的心情。」
很快地,我也發現授權真是有很大的成效。
開會時,施振榮通常不會先發言,而是先讓同仁充分表達意見之後,才提出他的看法,有時,他和同仁的想法並不相同,但如果同仁堅持按照自己的方案,他會尊重同仁,讓他們去試。同仁會非常珍惜這樣的機會,分外努力去印證自己的看法,同仁獨立自主的責任感也因此從中培養出來。特別是新進同仁,總會有些顧忌,放不開,但當主管願意主動授權給他們之後,膽子一大,能力就施展出來了。
當然,也並不是每個人,每一回都喜歡施振榮的授權風格,有些人就是喜歡主管幫他出主意。有時候,同仁之間意見相左,而施振榮向來不願在自己還未全盤了解之前遽下決定,便會讓同仁先自行協調,因此有些人抱怨他不夠決斷。但他的想法是,事事幫同仁做決策,同仁會養成依賴的習慣,做錯了就把責任往上推,做對了也不知所以,經驗無法累積,成長也相對有限。
人人平等,不享特權
就因為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宏碁也有少數主管不能完全做到尊重同仁的原則,施振榮也不能強迫他們,但是他非常積極地帶頭示範。
有一次,有一個財務人員跑來告訴我,施振榮簽報的差旅費有部分不合乎制度規定,但是又不敢退回給他。我將這件事告訴施振榮,他理所當然地說:「應該退啊,為什麼不敢?」
後來,有一位關係企業的副總也發生同樣的情形,但是當財務人員退件給他的時候,他相當不悅:「難道副總經理連這點權力都沒有?」當財務人員告訴他,施先生都二話不說接受退件時,這位主管也只好接受。
施振榮非常在意同仁的感受,也很悉心去照顧。舉例來說,由於他兼任多家關係企業的董事長,於是就制定一個原則:兼職的董事長薪水與員工入股額度不能高於總經理,他一向認為總經理才是對公司貢獻最大的人(專職董事長又另當別論)。有一段時間,揚智科技由我兼任董事長,當施振榮發現揚智給我的分紅額度多過總經理時,便責怪我:「怎麼可以這樣!」
因為工作忙,我真的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後來我把額度還給公司,總經理還一再向我道謝。
近兩年,有家關係企業在計算分紅獎金時,經營團隊發生歧見,總經理馬上主動把自己的部分拿出來分給大家,平息這場爭執,這位總經理私下告訴我:「我自己拿少一點沒關係,大家滿意就好。」聽到這樣的話,我們如何能不心存感激?
包容不同的聲音
因為宏碁的授權管理,同仁對公司的決策介入很深,所以難免會出現不同的意見。施振榮很能包容同仁提出不同的意見,當少數有異議的同仁,被其他人「圍剿」時,他還會勸大家:「公司能有不同的聲音是件好事。」有人就戲稱他是「刻意容忍異己」。
也因為這個風氣的養成,施振榮在面對同仁的挑戰時,就必須以溝通、說服來代替命令,他只好又開始「腦力運動」,想出好的表達方式來回應同仁。這產生了兩個結果:第一,他的表達能力與日俱增,可以將自己的想法推廣成同仁的共識;第二,想出讓公司更進步的策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989年宏碁將組織改成分散式多利潤中心。
在此之前,總部對轉投資事業的股權比例都相當高,因此關係企業的收益也都是統籌分配,但是,因為關係企業的表現互有高低,於是,獲利狀況較好的明碁就堅持要分家,不吃大鍋飯。這個主張出現之後,有些事業的負責人很不以為然,因為每一家公司都是有起有落,為什麼錢賺得少的時候不提分家,賺多了就要分家?
站在公司領導人的角色,施振榮是可以採取強勢拒絕的作法,但是他覺得夥伴會這樣想,其實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讓表現好的公司和表現不好的公司齊頭分享利潤,也不公平,所以就發展出各事業單位獨立核算利潤的架構。這個作法,最初是為了解決利潤分配的爭執,後來卻因此促進各事業的經營績效,並且奠立了宏碁主從架構的基礎。
根據宏碁人事部門的調查,宏碁同仁的民主意識非常高,不喜歡干涉別人,也不喜歡被管。開會時,就有主管嚷著:「我們要跳脫施振榮的框框。」我對他說:「好極了,提出來大家討論!」其實施振榮自己也不希望公司有框框存在,因為同仁的自主性這麼高,強迫大家變成一個樣子,真的一點也不好玩。
在公司,施振榮常常故意和我唱反調,他說:「如果不這樣,就沒有同仁敢向妳直言。」雖然如此,他對我負責的工作,同樣也很授權。
例如,我們幾位創辦人合資成立一家控股公司,由我擔任負責人,有一回,夥伴們開會卻單找施振榮而不找我,事後,我問參加會議的同仁;「施振榮有沒有把我賣了?」同仁說:「沒有。他說:「你們找我沒用啊,公司負責人又不是我。」
90年初期,我在公司內部大力推動合理化、降低成本,難免盯上他直屬部門的同仁,讓他產生許多困擾,他首抱怨:「被妳盯上的人,不死也只剩半條命。」雖然如此,他還是很支持我。原因有兩個:第一,在整頓其他部門之前,我已經先整頓我自已的部門,並有具體的成績;第二,當時公司狀況陷入困境,非整頓不可。
這段時間,大概也是施振榮最苦惱的歲月。
堅信人性本善的代價
從我的角度來看,施振榮並不是沒有缺點,例如,他有時候太相信人性本善。對於多年共事、有共同企業文化的同仁來說,相信人性本善是對的;但購併而來的公司並未經如此企業文化的薰陶,授權太快的結果,就產生失控。
其實,早在1984年宏大創業投資成立時,就已經有這個問題。
當時,施振榮的想法很單純,他覺得很多有才華卻不善表達的年輕人任職大公司,每天看老闆的臉色,一不小心還會被冷凍起來,實在很可惜。我們很幸運地把事業做起來,應該幫助這些年輕人創業。結果宏大的兩個投資案都失敗了,因為彼此沒有經過長期共事,對方不見得可以體會和接受我們幫忙的方式。
後來,宏碁電腦股票上市之後,公司資金比較充裕,便在歐美又購併了幾家公司,還是授權給當地的負責人經營。但是有些公司內部管理出現問題,負責人不但不接受台灣派駐當地幹部的改善意見,還將多位資深同仁排擠出去;財務結構不健全,負責人還一再為不稱職的財務主管辯護,這些都和宏碁文化完全背道而馳。
由於我一直負責財務、稽核等跨部門的工作,和各單位的同仁都很熟,因此很多訊息很快就傳到我這裡。最初,當我轉告施振榮時,他還說我太神經質。後來狀況一再出現,公司也不得不派人去整頓。
但是,在公司出狀況的時候,大家對於整頓的方式,意見特別分歧。有很多方案,負責的同仁和施振榮意見並不相同,但他還是放手讓同仁去試。經過一段時間還是沒起色,施振榮也沒有責怪同仁,只是默默地收拾殘局。
那時,我負責降低成本、改善體質的工作,原本就吃力不討好,加上我的個性也比較急,有些夥伴就開始有意見,認為應該讓時任總經理的劉英武有充分授權的環境。加上有一回施振榮因為勞累過度,昏倒在電梯裡,於是夥伴們就要我退出經營團隊,「回家照顧老公」。
結婚這麼多年,我非常了解施振榮不是重享受的人,並不需要人家照顧,更何況他大多數的時間是在公司,並不是家裡。當他覺得工作不順的時候,才會不對勁;一旦工作順利推展,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對我自己而言,我一直希望能當家庭主婦,只因為公司規模快速擴大,需要有人跟著成長的腳步把制度建立起來,我才不得不留在宏碁。
施振榮以「公司還在轉型,需要我再幫忙三年」的理由,說服了夥伴。但是,這件事讓我非常沮喪。剛開始幾天,我在公司什麼事也不做,開會時什麼話也不說,就是一個勁兒打瞌睡。施振榮終於看不過去了,他對我說;「難道妳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這句話將我整個人都喚醒了,我又開始到處「抓蟲」(找出問題,予以改善),還跑到美國協助建立信用管理制度,公司有了明顯的改善,夥伴前來向我道謝,我擺出「餘恨末消」態勢告訴他:「我只不過是幫我老公,不是幫你!」
耐心建立共識
照理說,宏碁的轉型是不應該延宕這麼久的。在公司發生虧損的那一年,施振榮就準備要推動「速食店模式」,宏碁電腦改為純粹生產主機板,在市場當地組裝電腦,但是多數的夥伴卻都反對。有時候我會催他:「為什麼不趕快做主機板?」他說:「說過好幾次了,他們都不贊成。」看得出來,他為這件事非常憂慮。
大家不支持,也只好慢慢熬了。因為施振榮曾經允諾,如果公司成長遲緩便要辭職以示負責,1992年,他就真的向董事會提出辭呈,但是,董事立刻發表聯名信來慰留他。
開股東大會的前一天,施振榮顯得格外沈默與沈重,為了讓他開心一點,我告訴他:「這樣吧,如果明天有股東要你下台,我馬上就去買機票,我們去環遊世界。」看我興致勃勃的樣子,他不禁笑了出來。
後來,我們一起到美國去著手整頓,下飛機之後,他沒有像往常一般直奔公司,而是先在飯店裡和微軟及英特爾的總裁通電話,告知他們,公司經營團隊因為劉英武辭職而改組。然後,便決定開始推行速食店模式。接下來好幾天,他不斷說服美國的同仁接受這個方案,最後,他們才勉強同意試試看,這個模式至此正式展開。
我想,願意花一年多的時間說服同仁接受自己方案的經營者,大概很少見。但是,之後,我們又花了一年的時間來讓這項工作上軌道。
在改成市場當地組裝之後,我們的海外事業單位遭遇到很大的經營難題,因為他們原來只負責行銷,對組裝與採購方面都不在行,因此,我們派出一個小組協助各地事業單位。依我的觀察,這些同仁都很努力,但是缺乏建立全方位管理體系的經驗,所以成本不免偏高,但施振榮還是很有耐心地讓他們去試。
能說這麼做不對嗎?我想,既然要授權,該付的學費總是要付的。
視富貴名利如浮雲
施振榮始終就是這樣單純、信任他人,不會稱兄道弟、說動聽話,只是執著地一直做下去。這樣的個性,在宏碁前任董事長殷之浩先生身上也看得到。
殷先生和施振榮都具有工程背景,又同為創業者,大概是因為惺惺相惜,
殷先生很疼愛這個小學弟。1984年殷先生投資宏碁之後,對我們也是完全授權與信任。當公司陷入困境時,殷先生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有時開會開到一半就睡著了,並不是很清楚我們在討論什麼,但到要做決策的時候,他除了支持之外,完全沒有別的意見。當時,他的一個幕僚對宏碁有諸多負面的批評,他聽了很生氣,不許幕僚說宏碁不好。
經過再造工程之後,宏碁已經重新步入軌道,施振榮也重新找回自信。有時候,他看我在進行改革工作,還會開玩笑地說:「這哪裡是改造,我那個才能叫改造。」
多年來,施振榮一直把培養人才當作最重要的事。如今也有了成績。
像盧宏鎰剛畢業進公司的時候,還很年輕、生澀,現在已可以獨立推動宏碁國際股票在新加坡上市,主持上千人的全球經銷商會議。林憲銘和李焜耀負責宏碁電腦和明碁,也都領先同業。他們早期參與公司投資,如今也累積一些財力,但是他們都還是像以前一樣樸實。
像歐洲宏碁的呂理達,到現在一張股票都沒賣過,他的部屬告訴我:「有時候吵歸吵,看他對公司向心力這麼高,也只好努力幫他。」以前常常挑戰施振榮看法的宏碁科技總經理王振堂,有一次有感而發地說:「現在真正體會到,做一個領導人需要很大的包容力。」
看著他們各個都已經具有獨當一面的大將之風,施振榮常說,他很以宏碁的第二代接班人為榮,我認為他很有理由這麼說。
宏碁剛創業的時候,孩子還小,我帶他們去公司幫忙發薪水,告訴他們:「宏碁是靠這些叔叔努力工作才能夠發展,他們很辛苦,應該把公司交給他們。」現在看起來,這樣的決定對夥伴與孩子都是對的。
其實,不管是接班、授權、員工入股,或是建立人性本善的文化,都反映了施振榮的個性──看重人性的價值,而看淡錢財與權力,他曾經說過:「只要看這個世界上那麼多財大勢大的人,行為亂七八糟,道德還不如普通百姓,就會覺得追求財勢真的沒什麼價值。」
還好施振榮是這樣的人。我們的生活非常簡單,他向來對吃穿都不挑剔,有什麼就吃什麼,衣服都是在打折的時候買的。有一次,朋友找他去唱卡拉OK,他破例超過十一點才回家,看到婆婆還在等他,此後就再也不曾晚歸。他很不喜歡商場上五光十色的交際應酬,因為「實在不覺得有什麼意思。」
這些年,我也培養幾位接班人,並打算在三五年之後回歸家庭,也希望施振榮能夠儘快和我一起享受退休生活,我告訴他:「我希望有一天能一起看棒球,邊走邊吃冰淇淋。」
但不管如何,眼前宏碁才剛開始另一個階段的創業,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不管三年五年,只要在工作崗位上,就沒有鬆懈的本錢。
現在,當公司有傑出表現的時候,施振榮偶而會笑著問我:「妳看我做得怎麼樣?」
「不錯!」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以夥伴身分所說的真心話。
(本文由林文玲採訪整理)
過去的狀況,未來的常態
施振榮
雖然坊間有關我的書很多,但是《再造宏碁》是我自己第一次出版的著作,對一個文學基礎不佳的人而言,這是一個很大的成就。由於《再造宏碁》的內容頗具參考價值,當年出版時相當暢銷,也得到很多的肯定,激起我不斷著作的信心,後來我陸續出版了《鮮活思維》、《io聯網組織》等書,以及最近為了紀念我從宏碁退休而出版的《宏碁的世紀變革》。
《鮮活思維》的出版,是因為當時宏碁要改變企業文化,由製造為主的公司轉型為服務性的公司,必須加強內部員工的服務文化,我在書中針對相關議題,包括企業、職場、人生觀等,提出我的觀點,另外對於台灣未來的發展,我也提出一些想法。至於《io聯網組織》,則是我應邀在交大講授EMBA課程的教材改編而成的,內容主要是討論企業國際化管理的一些議題。
然後就是最近出版的《宏碁的世紀變革》。《再造宏碁》描述的是從我創立宏碁到1996年這二十年間的發展歷程,《宏碁的世紀變革》則記錄了1996年到2004年的八年間,宏碁經歷的一些重大轉折,尤其是2000年底推動的第二次企業再造,以及這些轉折的背景和決策過程,其變化更甚於1992年的第一次企業再造。宏碁經過2000年底以來的再造,成功地突破成長的極限,再創高峰,我能夠在事業另一個高峰時光榮退休,實在是很幸運,也很值得高興,《宏碁的世紀變革》就是我從宏碁退休的一個重要的紀念和獻禮。
在出版《宏碁的世紀變革》的同時,《再造宏碁》也重新編輯,再度出版。為了《再造宏碁》的改版,我將全書重新讀過,在各章之後補充了一些新的內容,包括我在事後回想當時做法的一些看法,以及後續的發展,其中有些後續的變化甚至影響到了2000年底的第二次企業再造,有關第二次再造的詳細內容,可以參考《宏碁的世紀變革》。
新版《再造宏碁》的主要對象是二、三十歲以上,追求事業發展的新生代,這批新生代目前正是企業的中階幹部,我希望給他們一個完整的產業發展面貌,讓他們了解台灣高科技產業如何一路發展到今天這個局面,未來應該如何繼續走下去,以及在這個過程中,身為台灣代表性企業集團的宏碁,如何因應外在環境的變化而不斷克服瓶頸,創造價值。
我重編《再造宏碁》並不是作為回憶之用,而是記錄了許多值得其他企業探討的點點滴滴,當其他的企業和經理人在面對目前的發展困境,以及抉擇下一波應該走的路的時候,希望本書能夠提供一些參考。
《再造宏碁》代表了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尤其值得年輕人借鏡,那就是企業的眼光應該放遠,不應急功近利。宏碁在上市前,花了很長的時間醞釀核心競爭力,所以建立了永續經營的基礎。反觀現在有些企業往往追求現成的機會和短期的利益,例如網路泡沫盛行的時候,或者像是美國的一些高科技公司,有機會就把公司上市或賣掉出脫持股,不求長期經營,這些都是短線的思考模式。
但是現在客觀環境逐漸改變,過去高科技產業高速成長,提供了很多短期的機會,現在高科技產業成長趨緩,這種短期的機會已經不如過往,務實建立公司可長可久的基礎才是根本之道,《再造宏碁》剛好能夠提供一些很務實的企業經營之道。
對年輕人而言,在產業環境變化之下,個人也應該將眼光放遠,靠員工分紅而迅速致富的想法應該有所調整。過去很多公司股票上市之後,產生了很多電子新貴,但是現在高科技產業逐漸成熟,競爭者太多,利潤不斷壓低,再加上投資者紛紛質疑股票分紅政策,因此員工分紅的際遇不再像過去那麼好。
在我為本書改版作序之時,剛好看到媒體報導國內有相當高比例的電子股的市價低於淨值,這一點很值得專業經理人深思。員工和經理人應該為企業創造價值,在交出成績之後,員工才能夠分紅、提高報酬,但是現在很多年輕人反其道而行,先追求高的報酬和股票分紅,以此為標準來選擇工作,事實上這是緣木求魚。
讀者從《再造宏碁》可以了解,宏碁在1988年股票上市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想到溢價發行股票的利益,我們很早就採取的入股分紅措施,一直是採用淨值來認股,就是在這種很務實的環境之下,奠定了穩固的基礎,企業可以永續發展,也培養了很多可以長期共事的人才。反觀現在的股市,雖然造就了高科技產業的蓬勃發展,但是也產生見股票思遷的文化,使得員工的穩定度不如以往,這些應該都是產業未來更上一層樓的障礙。
我在規畫為退休所辦的「龍夢之旅」晚會時,回顧創業以來的點點滴滴,發現從管理的角度來看,第二次再造時面臨的挑戰比過去更大,這是屬於《宏碁的世紀變革》記錄的範圍。但是從我的記憶來講,真正讓我感覺到很有突破、很有成就的事情,多半發生在前半段,也就是《再造宏碁》記錄的那個階段。
雖然《再造宏碁》描述的是比較早期的情況,但是我感覺當時的很多事情,印象反而比後來的許多事情更鮮明,甚至感覺更值得驕傲,這是因為早年的客觀環境不佳,資源比較欠缺,當時的大環境下大家的信心比較不足,也沒有成功的案例,不像現在大家對高科技產業都很有信心,而且有各種不同的成功案例作為鼓舞和參考,正因如此,當年宏碁的成績才更值得自豪。
在我為《宏碁的世紀變革》和《再造宏碁》改版作序的同時,我正好看到媒體報導大陸有很多企業發展了差不多二、三十年之後,領導人在六十歲之際,卻因為面臨經營的瓶頸而黯然下台,這些大多是資訊電子產業的企業。看到這樣的報導,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雖然宏碁的發展也是起起伏伏,但總能夠找到突破困境之道,讓我能夠如願在六十歲時退休,順利交棒,而且是在企業發展達到高峰之際光榮退休,這在資訊電子產業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值得慶幸。
雖然在《宏碁的世紀變革》和《再造宏碁》這兩本書中,宏碁所面對的內外在環境相當不同,解決之道也不同,但是這兩本書包含了企業從無中生有,由小而大,由單一到多元,因多元而失焦等等各個不同的發展週期,在各個週期和階段當中,宏碁如何掌握機會的轉折點和再造的轉折點,各種決策和行動的背景和思考角度,都很值得企業界參考。
本書描述的雖然是過去的狀況,但我認為這些很可能也是未來的常態,此時此刻,本書更值得參考和深思。
對宏碁的另類觀察
林文玲
執筆寫這本書最初的心情,是緣起於對台灣經濟發展史不死的熱愛,以及對宏碁的好奇心;畢竟,它是台灣在國際市場最響亮的招牌,況且,能夠「打斷手骨顛倒勇」的大企業終究罕見。宏碁的故事應該會是一種典型。
但很快地,另一種期盼便超越了一窺究竟的單純情緒。
當台灣面臨國際間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競爭力淘汰賽,以及非一蹴可幾的民主進程,似乎命定只能在「專制而有效率」以及「民主而無效能」之間二選一,但宏碁卻能走出一條民主而效率的路,沒有踩著歐美日跨國企業管理模式的腳印,也沒有自悲自憐地甘做先進國家的「邊陲」加工站。
借用政論作家南方朔對開發中國家民主化所提出的出路,這段歷程,正是一種「深人反省而非移植的創造過程」。
而這些思維,必須回溯到過程中一些難忘的場景。
(一)結盟
有一回,施先生談到,經營者必須是整套的,要有全盤的概念(參見第五章),此時,我插嘴問道:「萬一不是怎麼辦﹖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整套﹖」
「我也只有半套啊,」施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所以我找了很多夥伴,大家一起才能湊成一套。」
這時,腦海裡忽然響起有次施太太在記者聯誼會時,唱了一首她從前哄小孩入睡的童謠:
「一隻螞蟻在洞口,找到一粒豆,費盡力氣搬不走,只好連搖頭。左思右想好一會兒,想出好計謀,回洞找來好幫手,合力抬著走。」
當時施先生站在一旁聽著,深以為然地猛點頭,不禁令入莞爾。
在「英雄」輩出的時代裡,公眾人物霸氣與攻擊性語言,以及衝撞不合理結構的顛覆式動作,似乎已經成了慣性。在這種定義之下,施先生並不是英雄,而是由內而外地,先真心承認自己的極限,從而願意釋放資源去交換更大結盟的力量,建構一個心目中合理的環境。於是,當許多新集合不斷參與交集的情形下,「宏碁聯集」的邊界也不斷向外伸展。
「英雄多,百姓苦」,我想,徒然摧毀舊架構並不能創造更進步的社會,台灣更需要有藍圖、有步驟與整合力的建築師。
(二)尊重
在宏碁陷入困境的階段,外界都在揣測,施先生會不會信守當年承諾,提出辭呈。在台灣,畢竟未聞哪個企業的創辦人如此公開許諾,即使曾經表白,也可以有太多正當理由不去兌現。在施先生果真提出辭呈而被挽留之後,一位記者同業認為,施先生之所以「敢」付諸行動,是因為宏碁多數的股東都是員工,他當然有把握員工會站在他這一邊,所以,「還是靠員工入股的布樁,幫了他的大忙。」
姑且不談員工是否一定與領導人同一陣線,或者有多少企業主被員工取而代之的問題,下面這個例子,或許可以提供另一個參考背景。
在一次宏碁電腦股東大會上,有位老先生提議,為了回饋股東,宏碁應該以「半買半送」的價格,優惠股東一人一套電腦。
參加過上市公司股東大會的人大概可以想像,如果按照多數上市公司老闆的作法,大約是二一言兩語打發過去。但施先生卻極有耐心地詳細解釋,這個作法違反與經銷商的合約。但是他立刻接著表示:「不過,如果這位股東有需要,我們應該在符合合約的前提下儘量服務。」於是,他請同仁當場了解這位股東的需求,並提供協助。
敘述這個故事的是第三波文化事業董事長王振容,他以此印證施先生「尊重少數」的哲學:「他自己是公司最大的股東,但宏碁的表決卻不是比股權,而是一人一票。」
此時的台灣,金融弊案層出不窮,靠派系支持與收購股權入主金融機構者,強以社會公器圖利自身,讓社會陷入信心危機的夢魘,而「過半與不過半」成為政治角力中非輸即贏的唯一指標。聽這樣的故事,很難不讓人心有所感。
(三)自主與示範
宏碁第二代經營者形容施先生的領導風格,「其實是很少說教的」。明碁電腦總經理李焜耀說:「他總是給目標、給啟示、給機會,讓我們在沒有經驗過的情境中自己學習。」
李焜耀回想當年還在研究部門當工程師時,第一次被派去交大議價,被殺價殺得滿頭包,生意雖然沒有談成,卻還是一再被賦與從未經歷過的任務,從採購到生產部門經理,一路歷練成公司最高決策者;「現在,施先生更少介入(明碁),甚至不干涉人事安排。」
但落實自主難免產生陣痛。宏碁創辦人之一的林家和記得,有一陣子,看到競爭對手在老闆集權式的管理之下,決策與應變速度都比宏碁快許多,心裡既驚且憂,但是沒多久,這些公司大多結束營業,而宏碁卻藉由進一步的分散授權,使速度成為現階段最重要的核心競爭力。
1995年,當國際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為民主發展提出「互信」理論時,宏碁早在這理論出現的十九年前,便引用中國傳統的「人性本善」,將相同的概念落實於管理之中;當第三世界國家在追尋自主的道路上,擺盪顛躓數十年,宏碁堅定貫徹授權的信念,終得享有自主所帶來的優勢。
在分權自主的體系裡,領導人不再主導一切,但重要性有增無減。
「任何人要成長,當然靠自己學習,但也得有個樣子可以讓你學。」宏碁電腦資訊產品事業群總經理林憲銘回憶,有一回他和施先生去談判智慧財產權,遭逢一群倨傲的老外對手,以歧視的眼光相待。「雖然我早已不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了,還是忍不住想拍桌子破口大罵。這時,施先生不但面無慍色,還反過來安慰我:『稍微忍耐一下,馬上就過去了。』」
「他讓我看到,面對棘手難關時要如何自處。」林憲銘表示,「如果領導人顯得不堪負荷,其他人當然也跟著挑不動;如果領導人跟大家一樣茫然,那一切就都完了。」而施先生對他最大的影響,就是「示範一個樣子」,「現在,我也常常自我提醒,自己有責任做好榜樣讓部屬學習。」
這應該是控制所不可及的、更深遠的影響力。
(四)勇敢
施先生的管理風格,在自主性極強的夥伴口中,自然有褒有貶,但大家卻對他有個共同的正面評價──勇於面對挫折。
在宏碁仍處於虧損狀況時,有一次宏碁召開記者會,宣布新的廣告策略,但多數記者最感興趣的不是策略本身,而是「公司已經在賠錢了,還花這麼多錢刊登廣告,對投資人怎麼交代﹖」儘管施先生反覆解釋,這些錢是為將來所作的投資,但大家似乎還是持質疑態度。
面對諸多詰難,施先生不以為意地笑笑說:「我知道,我們表現不好,大家難免會有懷疑。」
那時,在一次採訪施先生的機會裡,聽到他自我批判患了大頭病,心裡對這位溫和的企業家不禁有另一番評價,因為即使標榜第一衝,第一勇的政治人物,在媒體面前檢討失敗,不免都還歸咎大環境與對手卑劣的手段,而極為重視形象的施先生,卻如此公開坦承犯錯,若非有超越失敗的決心,豈非徒然落人口實﹖
我想,如果不是心中有一把尺,並且願意時時丈量、檢視自己,也不可能發現偏離的存在,而施先生之所以不忌諱公開自己的誤差,是因為在他的尺上,「實質」與「改善」的刻度,更優先於形象之前。
有一回,施先生在一場演講當中,談起宏碁國際化所遭遇的難題,滿座的企業人士不時發出心有同感的苦笑;當話題導入宏碁為解決困境所發展出來的管理模式時,後排一位頗具知名度的企業主,輕聲說道:「施先生的經驗談,價值何止千萬!」
從這個角度來看,正因為曾經挫敗,宏碁的經驗才會更有說服力;而能以失敗經驗作為「賣點」的,大概也只有重新獲致成功的人。
(五)追求
在「渴望」(Aspire)家用電腦問世的記者會上,有一位記者問施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新產品計畫﹖施先生回答:「其實,我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雖然渴望的定價並不比其他類似的產品貴,但是還有很多國家的人們買不起,因此,我們必須努力降低成本,讓更多人可以享受到科技的成果。」
這段被淹沒在新產品上市新聞的談話,讓我想起自由經濟大師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在《反資本主義的心境》(Anti Capatalistic Mentrality)一書中的話:「企業家與貴族不同。貴族的財富來自掠奪,或掠奪者的恩賜,這種財富,可能因賜予者收回權力而失去,可能因另一個掠奪者的強搶,或是自己的揮霍而消失;但企業家的財富則來自消費者的光顧,如果在市場中遭遇勁敵,他們就拿出更價廉物美的產品來競爭。」
曾問施先生,宏碁推行員工入股與股票上市,當同仁致富之後,豈不是會喪失創業精神﹖他說:「關於這點,我有帶頭示範的責任,而且也必須有更高遠的目標,大家才有不斷追求的動力。」
施先生的簡樸生活在《財星》雜誌報導宏碁的文章中,曾特別提及。當台灣許多老闆住在安裝鋼板的豪華宅邸,警衛森嚴的辦公室得刷卡才能進出,施先生卻安於小小的辦公室,家裡沒有佣人,日常以散步來運動,並不忘以使用過的紙張背面來書寫。他的助理兼司機梁吉男說,準備他的午餐一點也不費事,不管便當、麵條或漢堡,無須請示,買什麼就吃什麼,為了省事,甚至還曾託同仁代買泡麵果腹。
在他低層次物質享受的另一面,卻是觀照國家與全人類的理想。直到今天,我仍常常想起施先生在宏碁新人訓練時說的一段話:「所謂龍夢成真,就是中國人要對世界做更大的貢獻。」
新一代企管大師彼德.聖吉(Peter Senge)曾說:「自我超越有兩個要件,第一要忠於願景,第二要忠於真相。」
我似乎愈來愈能夠理解,宏碁「憑什麼」可以破繭而出了。
對於猶有貢獻社會熱情的人來說,宏碁的故事也許提供了另一種形式的附加價值──追求理想的路上並不孤獨。
經歷過這段難得的思考衝擊之後,我必須感謝施先生在幾乎不認識我的狀況下,二話不說就讓我執寫他的第一本授權著作,既沒有比稿,也沒有面談。第一次見面時,也二話不說就同意了我所擬定的大綱。當時我有點錯愕,以為他就算不增減章節,起碼也會調整順序,不料他的反應是:「那我們是不是開始了﹖」
在這個過程中,他百無禁忌,有問必答,而且從來不催稿。在審稿的時候,除了與事實和數字有出入的地方之外,幾乎不曾更動文字。對修改內容的建議,施先生都是同一個答案:「好。」但這個簡單的字,卻讓我日夜神經緊繃地努力求好。
我終於見識了施先生的授權,完全不是徒託空言,也深刻體會到自主的驅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