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人知道答案的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2026年第二季時,由於獲得美國艾森豪獎(Eisenhower Fellowships, EF)的殊榮,我到美國繞了一大圈,在兩個月內造訪了十幾個城市,與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Google、OpenAI、Anthropic、美國國會、市政府、創業家等各方專家以及智庫深入交換意見,探討未來AI的發展。但是在這趟旅程當中,我最常聽到的回答是四個字:我不知道。
AI早就已經是一匹脫韁野馬,以所有人都無法跟上的速度繼續狂奔當中。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發展速度以及帶來的深遠影響,多數專家對於許多複雜問題,像是白領價值崩潰、經濟規則重寫、貧富差距加大、AI在軍事應用的底線、資訊安全,以及如何重塑教育等等重大問題,都沒有肯定的答案和一致的方向。似乎我們上自國家、下至個人,都只能隨機應變,不用想太遠,也沒有辦法想太遠,因為一切都已經超過我們預測的能力和範圍。這樣說來,說不定未來能夠引導我們人類的,只剩下全知的AI了(苦笑)。
另一方面,我在美國的同一時間,台灣一躍成為全世界第六大的股市(2026年上半年結束已躍升第五大),指數創了新高,因為AI帶給台灣獨一無二的半導體產業新一波成長機會,現在只要是沾到AI邊邊的股票,全部井噴,許多投資人閉著眼睛買股票,股票社團一堆人亮出對帳單炫耀,誇口工作不如借錢炒股好賺,連「台灣錢淹腳目」這麼久沒聽到的老掉牙說法,都開始在社群媒體上出現。
所有強光的背後,一定都有陰影。即使你不是任何領域的專家,看到這樣的現象,心中也一定會隱隱有種不安,在內心自問:「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樣真的好嗎?我們真的會如同多數科技樂觀主義者說的,人類從此邁入一個富足的時代,再也不用擔心收入、不用擔心工作、不用擔心生產,只要顧著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只要想著如何昇華自己的心靈就好?」
我認為,這樣的說法實在太理想化了,甚至帶點欺騙的意味。全人類富足的那天可能永遠不會到來,因為人類天生愛攀比,具有競爭意識,多數掌握權力和財富的人不會樂見大家的生活都過得跟自己一樣。即使富足的那天真的有機會到來,以全世界現在貧富不均程度持續惡化的狀況,理論上人類社會必先經歷一次劇烈的重新分配,而我們要怎麼挺過那一次重分配,就是個巨大的問號。
所以我繼續寫下這本書,因為我們不能期待AI會自動幫我們每個人帶來美好生活,在可見的未來,人類會持續競爭,貧富差距會持續加大,只是競爭的規則因為AI而大幅改變了,我們還是得繼續學習生存的法則,努力適應大時代的變化,以及這其中牽涉到的思維改變、工作方式的改變、商業模式的改變、所有底層邏輯的改變。你沒學會的話,那麼AI帶來的榮景就跟你無緣。
科技的發展是一輛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列車,是人類文明演進的必然,今天如果不是Google、OpenAI、Anthropic這些公司帶頭發展AI,也會有其他公司跳出來接替位置。老實說,我對於AI造成的所有系統性社會問題也幾乎沒有答案。但是在還沒有解法的情況下,我們能做的,就是繼續掌握AI未來發展的底層邏輯,以及當中蘊藏的巨大商業機會,如此一來,至少我們可以在這輛科技列車上找到一個好位置,看清楚前方的路。
諾貝爾獎得主、Google DeepMind執行長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曾經非常簡潔地描述他發展AI的終極目標:「先解決智慧,再用智慧解決其他所有問題。」我們現在探討AI的商機,多數都還集中在組織的降本增效,以及日常事務的生產力提升,但AI即將為人類文明帶來的大躍進,在於加速全世界的研發循環速度。AI正在快速改變每個領域做研究的方式,以往我們推展人類知識疆界的方法是疊加(Additive)的方式:社會花二十到三十年的時間養成一個新銳科學家,科學家遍讀既有文獻和研究,提出新的理論、假設和想法,並且花漫長的時間來驗證自己的研究成果,然後發表論文、同儕審查、發表專利,前前後後不斷修正,一切順利的話,再進入到下一個同樣漫長的商業化階段。
而AI現在可以加速整個過程,甚至有機會進入到自動發展研究創新的程度,找出新的癌症解藥、解決數百年以來懸而未決的數學問題、自己設計新的晶片、發明新的材料。這些都是在幾年以前還完全無法想像的快速進步,我們確實正處在人類文明的一個巨大轉折點,進入演化的下一個階段,對於想要掌握機會的人,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因為一切才剛剛開始而已。
這本書專為台灣而寫,生於斯長於斯,無論在世界的哪一個地方,我總是心繫家鄉,永遠都帶著想要回家的心情看著世界的發展。台灣確實是個寶地,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台灣一樣,有如此強大的半導體產業,位居世界發展AI的中心。沒有人料到,在台灣享受了發展數十年的半導體經濟奇蹟之後,就在大家覺得不知道產業下一步在哪裡的時候,我們居然又迎來下一波史無前例的AI發展機會,半導體產業榮景還可以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
在艾森豪獎的巡迴旅程當中,我回到母校史丹佛大學演講,分享台灣、半導體和AI的觀察,講述台灣是多麼了不起的地方,憑著前人的遠見和過去五十年來人民的努力,創造出今天的半導體奇蹟。但是,我同時也分享了台灣目前瀕臨的幾個危險懸崖。台灣的半導體直接從業人口僅30多萬人,在1,163萬左右總就業人口中只占約3%;而且儘管台股市值已經是全世界第六大,台積電一家公司就占了約45%;更令人擔心的是,台灣的出生率是全球最低,現在汪喵大軍比小孩子還多。這就是強光背後的陰影,經濟強勁成長的背後,是各種極度失衡和正在崩解的社會結構。
這個結構性失衡的全貌,我曾經在一篇談「台灣病」的長文裡完整拆解過。簡單來說,過去五十年的政策傾斜,把台灣綁進了一個由「匯率、稅制、財政補貼、產業政策」四方共生而成的恐怖平衡中。央行不敢讓台幣升值,因為壽險業手中握有約2,000多億美元的未避險海外曝險,一旦放手就面臨系統性金融危機;房地產持有成本近乎於零,加上「有土斯有財」的文化基底與「新青安」的搧風點火,台北的房價所得比已經來到16倍,是國際「極度負擔不起」門檻的3倍;證券交易免稅、稅基偏低,央行放出的廉價資金只能往房市與股市裡衝。「高房價、低薪資、貧富不均」這些痛苦的症狀,是這個共生結構運作下的必然結果。
我之所以在〈自序〉裡重提這個議題,是因為AI即將把這個失衡的系統推到極限。過去的台灣模式是「以硬體為核心、以低匯率為補貼、以低稅負為加速器」,這套劇本在PC、手機、雲端時代都運作得不錯。然而,AI時代的價值創造邏輯完全不同。當智慧本身可以被大規模生產,當軟體這道題目在過去一個世紀已經被人類解掉之後,過去那些靠人力堆疊出來的中產白領工作(會計、法務、行銷、客服、初階工程師),會在五到十年內遭遇結構性衝擊。而台灣的稅制與分配機制,從一開始就沒有準備好接住這群人。
換句話說,AI不會「治好」台灣病,而會「放大」台灣病。半導體與AI基礎建設帶來的財富會更集中在頂端的3%,失去工作的中產階級會發現自己手上的房貸、子女教育、長照壓力,沒有任何一項變輕。《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指出的症狀會惡化,央行的「人質困境」會更深,政治上「誰都不能動」的恐怖平衡會更僵。
所以再強調一次,我們不能期待AI自動帶來美好生活。即使在台灣這個全世界最幸運且重要的AI基礎建設基地,多數人能不能搭上這班列車,最終還是回到每個人對AI底層邏輯的理解,以及如何重新架構自身工作、商業模式與思維框架。這本書的目的,就是把這些底層邏輯講清楚。
我盡可能用第一性原理拆解AI的本質、技術演進的方向、商業模式的變化、組織與工作方法的重構,以及對個人的影響。我沒有要販賣「AI會讓所有人富足」的歡樂童話,也不打算渲染「AI會取代所有人」的末日恐慌,這兩種主張都太簡單,也都不誠實。我再次強調,真實的情況是:規則正在改寫,機會正在打開,讀懂規則的人會找到自己的位置,讀不懂的人會被甩下車。如果這本書能幫助你看清楚這輛列車正在往哪裡開、知道自己該坐在哪一節車廂、什麼時候該換車,那它就完成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