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O四年夏末,在愛因斯坦開始他「奇蹟的一年」的幾個月前,《紐約時報》報導了另一個德國的科學奇蹟:一隻「除了說話以外幾乎什麼都會」的馬。
記者信誓旦旦的說,這個故事絕非想像,普魯士教育部長指派的委員會,以及記者本人,都親眼目睹了這項奇蹟。這篇報導描述一隻後來被稱為聰明的漢斯(Clever Hans)的種馬,如何懂得數學計算,也能執行一些需要腦力的任務,程度相當於今日小學三年級的孩童。
漢斯年約九歲,若不是馬,牠的能力倒與年齡挺相符的。事實上,漢斯就像一般九歲的人類孩童一樣,接受了主人四年的在家正式指導。牠的主人馮.奧斯頓(Herr Wilhelm von Osten)在當地中學教授數學,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古怪的老人,但他本人毫不在意。馮.奧斯頓每天固定時間都會站在漢斯跟前,在鄰居能見之處,用黑板和各種教具教導這匹馬,然後以紅蘿蔔或一小塊糖當獎賞。
漢斯懂得以跺右腳來回應主人的問題。按照《紐約時報》記者的形容,有一次馮.奧斯頓要漢斯辨識不同金屬做的硬幣,若是金幣就跺一次腳,銀幣就跺兩次,銅幣就跺三次,結果牠都答對了。牠也用同樣的方式成功辨認了不同顏色的帽子。漢斯能用這種跺腳的語言辨識時刻、辨識當天是幾月或星期幾、知道八、十六、三十二都是四的倍數、算出五加九等於多少。牠甚至算得出七除以三的餘數。
記者見證漢斯的表演時,牠已經是明星了。馮.奧斯頓帶著牠在德國各地,甚至國王面前表演,而且他從不索取門票,因為他想說服大眾相信,動物也可能擁有人類的智力。這匹高智商的馬實在太受歡迎了,教育部長不得不指派委員會來評估馮.奧斯頓所言是否屬實。委員會做出結論,認為漢斯的本領並非花招,的確貨真價實。
根據委員會發表的聲明,這匹馬有此能力,都歸功於馮.奧斯頓優異的教導方式──相當於普魯士小學使用的教學法。雖然不確定他們所謂「優異的教導方式」指的是糖或紅蘿蔔,但其中一位委員(他也是普魯士自然歷史博物館的館長)認為:「馮.奧斯頓利用馬對美食的欲望,成功完成訓練。」他還說:「我甚至覺得這匹馬也許根本就樂在其中。」這也許更凸顯了漢斯驚人的人性。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相信委員會提出的結論。有個現象明白顯示,漢斯的本事不能只歸功於高明的教學法──有時就算馮.奧斯頓沒說出問題,漢斯仍能給出答案。換句話說,馮.奧斯頓的馬似乎有讀心術。
心理學家芬斯特(Oskar Pfungst)決定調查此事。在馮.奧斯頓的鼓勵下,芬斯特做了一系列的實驗。他發現漢斯可以回答馮.奧斯頓以外的人提出的問題,前提是詢問者自己知道答案,而且漢斯跺腳回答時,一定要看得到問問題的人。
經過一連串更多的嚴謹實驗後,芬斯特終於發現,這匹馬的聰明本事,仰賴的其實是詢問者無意識做出的提示。他發現,詢問者在提問時,會不自覺的傾身向前,動作幾乎細微到旁人無法察覺。漢斯看到這個動作,就會開始跺腳。正確答案一出現,漢斯就會察覺詢問者另一個細微的肢體動作,並停止跺腳。
按照撲克牌的術語,這就是所謂的「破綻」(tell),也就是人會無意識的做出一些舉止,透露出當事者的心態。芬斯特注意到,每個對漢斯提問的人,都會出現類似的「細微肌肉運動」,但本人毫不自覺。馮.奧斯頓的這匹馬也許無法參加競賽,但肯定有潛力成為很優秀的撲克牌玩家。
最後芬斯特表演了一個花招,證明他的理論。他扮演漢斯的角色,然後要二十五位受試者問他問題。這些受試者雖然不清楚實驗的確切目的,但都知道芬斯特在觀察他們的舉止,想由此得到答案。然而二十五位受試者中,有二十三位還是做出了這類細微的動作,儘管他們都不承認。至於馮.奧斯頓,仍不願接受芬斯特的結論,繼續跟漢斯在德國各地表演,吸引大批熱情的觀眾。
表情與肢體動作,透露出你不想顯露的訊息。開車時曾被其他駕駛比過中指的人就會知道,非語言溝通十分明顯,很容易察覺。但有時當你的伴侶說:「不要這樣看我。」而你會回答:「不要怎樣看你?」你自以為把真正的感覺隱藏得很好。或者,有時你雖然咂著嘴稱讚另一半做的切達起司烤干貝很好吃,她卻仍回答:「什麼?你不喜歡?」別因此沮喪。倘若連馬都懂得察言觀色,你的另一半怎會不懂?
科學家認為人類能用語言溝通,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我們也同時具有非語言溝通的能力,而且就算字斟句酌,這些溝通還是會透露更多訊息,甚至出賣我們。
許多(甚至大部分)非語言訊息都是自動發生,不受意識控制的,因此這些訊息往往透露出我們真正的想法,但我們卻毫無所覺。我們的手勢、體態、臉上的表情,以及說話時悄悄流露出的態度,都會影響他人對我們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