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頓之旅 傅佩榮 自序
在回憶中,原本美好的經驗更為親切可喜。我的萊頓之旅正有這樣的特色。是不是在先進國家居留,都會產生類似的體認呢?答案恐怕難有定論,因為關鍵在於你出國的目標是什麼。
我在美國耶魯大學念書四年,攻讀博士自然是苦多樂少,連身體都幾乎垮掉。後來在德國念了四個月德文,在比利時教了三個月儒家,都因為時間太短而適應不良。因緣巧合之下,我於一九九七年獲選為教育部派往荷蘭「國際亞洲研究院」(簡稱IIAS)的第一任「歐洲漢學講座教授」,並且在萊頓大學教一門儒家的課。
萊頓大學(Leiden University)位於萊頓市,距離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只有半小時車程。你想感受熙來攘往的鬧區氣氛,可以前往阿京;你想安安靜靜閉門讀書,可以留在宿舍,沒有人會打擾;如果有人扣門,你可以立即想出十個藉口,放下書本,趕緊閉門看看是誰。通常都是好事,譬如朋友相約聊天吃飯。在台灣逃避應酬唯恐不及的我,在萊頓居然如此期待訪客,真是一件自己也想不透的怪事。
何以如此?倒不是因為在外國容易寂寞,而是因為在外國的心態是「過客」,所交往的都是充滿善意的朋友。旅遊途中相遇的人,特別會想到「緣分」二字,然後惜緣之念油然而生,彼此心中的向善力量也就源源不絕地展現出來了。我不會因而耽溺於旅途,卻可以在許多「當下」的一剎那,仔細品味「人,人生與人性」。
人是奧妙的,人生是美好的,人性是向善的。萊頓之行所帶給我的是上述三句肯定。人的奧妙在於他能思考,同時還有自由。思考是心隨念轉,對任何遭遇都可以換個角度去看,隨之調整自己的情緒,達到「不以物善,不以己悲」的境界。自由更是改變生命的契機,自已作主於「行、住、坐、臥」,甚至說一句話,做一件事,皆不出於勉強,所謂「行其所當行,止於其所不得止」。這種「行雲流水」的自得之感,保障了人生的美好色彩。
荷蘭是先進國家,我以「先進」一詞描寫美好人生的穩定程度。國家再安定,社會再繁榮,也無法保證一個人的幸福,除非他自己知道什麼是幸福,並且善加珍惜。荷蘭人一般而言,樂於說理,尊重個性、安於小成,人與人之間界線清楚、關係分明、相安無事。從台灣去荷蘭,再從荷蘭回台灣,對照之下發現我們與「先進」還有一段距離,這不只是國民所得差一倍的問題,而是我們心靈狀態的運作機制,還陷於失調與失焦的困境中。
然後,「人性向善」明明是我近年研究儒家的心得,為何也在荷蘭獲得印證呢?一方面,我在上課與演講中,對著外國人暢談儒家的這種觀點,反應非常積極而熱烈,證明了儒家的理論不受時空與文化所限,具有普遍的意義;另一方面,我在萊頓一年期間的生活,其實是自行設計、自訂目標的一項「實驗」,要測試儒家思想的可行性與可信度。結果十分理想,讓我可以懷著感激與充實的心,揮別了荷蘭。
即使是客居在外,我依然繼續為台灣的報紙與雜誌寫文章,這些文章自然環繞著我的見聞而展開。回國之後稍加整理,發現它們除了記錄那獨特的一年中,個人的小小心得之外,也可以提供朋友們作為參考。書的內容分為三輯:首先是由生活層面的接觸談起,多半是軟性而輕鬆的話題,好像透露了小孩子出門的好奇心與喜悅之情。其次,稍加深入到文化層次,希望能說明不同文明的生活之道,從器物、制度、理念三個向度去描述這個先進國家的風貌。然後,我還是離不開自己在大學扮演的角色,總是會發表一些學術方面的觀感,並且想到可以取法別人的地方。
離開萊頓匆匆已逾二年,編輯本書時腦中浮現的皆是美好的畫面。至於本書中的圖片部分,則要感謝資深編輯曾文娟小姐的費心,與萊頓好友佐藤與瑢真伉儷的協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