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肇堂醫師的回甘人生

自序  回甘的人生

回顧七十餘載歲月，從大家庭的童年、南陽街補習班的磨礪，到步入臺大醫院投入消化內科的臨床、教學與研究，一路走來，有平川順境，亦有陡峭挫折。剛邁入醫學系時，我僅心繫開診所謀生，未曾想過自己會踏上這條截然不同的人生旅程。

如今驀然回首，種種歷練宛如清茗，初入口帶著微苦，細細品味，方覺餘香回甘。這本書，便是這份「回甘人生」的真實心路。

若將這份甘甜歸納總結，無非九個字：出高徒、得貴人、逆轉勝。

出高徒：青藍相繼的薪火傳承

身為人師，最欣慰莫過於見證學生茁壯成長，甚至超越自己。吳明賢就是我很得意的學生之一。我看著他從當年的住院醫師，一路投入臨床與基礎研究，後來成為臺大醫院院長及醫學院院長，也在臺灣消化醫學界承擔重要責任。無論是講臺上的傳道，抑或病床旁或是指導內視鏡檢查的手把手教學，我最在乎的，始終是學生能否真正融會貫通、獨當一面。得意門生眾多，見其青出於藍，他們不僅在各自領域大放異彩，更接棒引領後輩，將醫者精神綿延傳遞。這些學生，是我此生最引以為傲的「高徒」。

得貴人：照亮前路的學術燈塔

學術之路能有所成，個人努力固然不可少，沿途貴人的提攜更是關鍵。除了恩師王德宏教授的培養，陳建仁教授引領我以流行病學的宏觀視野剖析問題；沈祖堯教授在臨床消化醫學研究上的卓絕造詣，大幅拓展了我的學術格局；伊馬德（Emad El-Omar）教授則在國際頂尖期刊發表與跨國合作上給予深厚指引。因有這三位學術燈塔，我們的研究得以扎根愈深、拓展愈遠，亦讓臺灣消化醫學的成果在國際舞臺發光發熱。

逆轉勝：跨越逆境的三個關鍵

人生難求一帆風順。書中記錄了我經歷過的低潮：學生時代起飽受十二指腸潰瘍之苦，其後在赴美進修時胃腸大出血而險些命喪異鄉。苦讀取得博士學位後，又面臨教職無著的困境。健康檢查時意外發現惡性的胸腺癌，在兩次手術後，我黯然離開臺大。為了探索馬祖居民胃癌高罹患率的原因，連續五年率領臺大胃鏡團隊去篩檢胃癌，卻全然摃龜。然而，每一次跌落低谷，都成了我人生「逆轉勝」的契機。

支撐我一路穿雲破霧的，是三個關鍵：

一、勇於跨界的膽識：醫學生時期課業繁重，我卻與好友在南陽街創辦「同心生物班」並編寫共同筆記。這段經歷不僅緩解了經濟壓力，更鍛鍊了溝通、表達與邏輯思維，為後來的團隊領導與行政管理奠定堅實基礎。

二、專注冷門的毅力：在眾人趨之若鶩投身肝臟研究時，我選擇了當時冷門的胃腸與胰臟領域。在幽暗的病歷室翻閱數百本病歷、在實驗室面對無數失敗，研究沒有捷徑，唯有直面問題、克服難關，終能闢出一條獨屬自己的路。

三、敬畏生命的初心：初入行時面對的生死無常，讓我深感肩上重任。每一次挫折，皆化為精進內視鏡與超音波技術的動力。遠赴中南部兼差看診，累積了豐富的臨床經驗；技術愈精湛，判斷愈從容，方能真正造福病患。

最堅實的靠山與港灣

能度過漫長歲月中的波折，最感謝的是我的太太。多年來，我將絕大部分精力投注於醫療、教學與行政，是她無怨無悔地挑起家務重擔。在我陷入人生低潮時，她默默陪伴；在我罹癌焦慮之際，是她穩住全家、陪我抗癌度過難關。她是我生命中最堅實的靠山。

同時，我也深深感謝家人們的包容與支持。許多看似屬於個人的榮耀，背後盡是他們的付出。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家永遠是我最安穩的依靠，也是我勇敢前行的根基。

這本書記錄了我七十餘載的人生軌跡，亦折射出臺灣醫療環境的時代變遷。希望讀者從中看到的，不僅是我走過的路與取得的成果，更是我面對困境時的抉擇，以及如何在人生轉折處找到新方向。

如今再回首，無論順逆，皆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養分。這一路苦甘交織，而歲月沉澱到最後的，終究是回味無窮的甘甜。

以仁心濟世救人，以傳承造就英才

陳建仁／中央研究院院長

我與肇堂教授相識三十多年，我們因學術研究結緣，也在長年的合作與往來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誼。這一路走來，我們共同探索醫學研究的新領域，也分享工作與生活的點點滴滴，這份情誼始終是我十分珍惜的緣分。

讀完這本書，許多往事一一浮現，讓我更加感受到：一位良醫與善醫的成就，不只在於治癒多少病人、發表多少論文，更在於他願意將一生的學養與熱忱，用來培育成就學生，守護病人的健康。

肇堂教授是臺灣消化醫學的重要開拓者之一。早年他為了研究幽門螺旋桿菌感染與胃癌的因果關係，主動「重修」流行病學。當時臨床醫學與公共衛生跨域合作並不普遍，但他虛心從年齡標準化、長期趨勢、相對危險性開始學習。後來，我們共同指導研究生，合作發表三十二篇國際論文，把臨床醫學、分子流行病學與公共衛生結合起來。肇堂也從照顧一個一個的病人，走向守護整個社區的健康。

「馬祖計畫」正是最好的例子。這項延續二十多年的研究，從早期成效不彰，到調整方向、推動幽門螺旋桿菌篩檢與根除治療，終於證實根除幽門螺旋桿菌能降低胃癌發生率，成為國際胃癌防治的重要實證數據。肇堂教授不把挫折當作失敗，而是把絆腳石變成踏腳石，繼續尋找幫助病人的妙方。

我們常說，做研究要追求「Me first」，而不只是「Me too」。要提出別人沒有提案過的問題，做出開創新局的發現。肇堂教授不僅如此要求自己，也以同樣的標準培育學生。他的嚴格不是威權，而是對知識、病人與學生的負責。他為年輕醫師尋找方向、搭建舞臺、引介國際學者，把發表與發光的機會留給下一代。今天，他的學生在各領域承擔重任，形成一支人才濟濟的消化醫學團隊。好老師最大的成就，不是讓學生記得自己，而是幫助學生超越自己。

肇堂教授也是一位令人敬重的名醫。他診治病人時細心追查病因，像偵探一樣不放過任何線索；無論面對病人、晚輩或同事，始終尊重每一個人。書中坦率寫下他罹患胸腺癌、從醫師成為病人的歷程。這場生命考驗，使他更深刻體會病人的惶恐與家人的承擔，也讓他領悟「Do your best, and let it be」：先盡己所能，再坦然接受生命的安排。罹癌不但沒有使他停下腳步，反而使他更懂得活在當下。

這本書記錄的，不只是一位醫學大師的奮鬥歷程，也是臺灣消化醫學從篳路藍縷走向耀眼國際的榮耀。從臨床服務、醫學研究、教育傳承到行政領導，肇堂教授始終相信，專業的目的在於服務，職位愈高，能承擔的責任就愈大。真正的權力不是掌控支配，而是全心服務；真正的成功不是一個人站得多高，而是帶領多少人一起走得更遠。

我很高興透過這本書，讀者能認識肇堂教授豐富而真實的人生。他走過順境與逆境，嘗過苦澀後，也品出回甘；一路上有師長提攜、同儕相助、學生同行，更有素姮夫人與家人始終相伴。我要謝謝肇堂教授多年來在研究上的並肩同行，也謝謝他以仁心仁術照顧無數病人、以身教言教培育一代又一代的醫療人才。人生旅途中，有肇堂教授這位益友與良醫，真是天主的賞賜。

謹以至誠之心，向讀者們推薦這本溫暖而充滿智慧的生命之書。

把難事做成，把人才留下

杜元坤／義大醫院院長

二○○八年，林肇堂教授從臺大借調到義大，擔任義守大學醫學院院長。那時的義大還很年輕，醫學院正在成長，醫院的教學與研究也有許多制度等待建立。很多人來到一個新地方，先問這裡有什麼；肇堂不一樣，他先看這裡缺什麼，接著就捲起袖子，一件一件把它做起來。

四年之間，他整合醫學院課程，推動學士後中醫學系的成立，串聯醫學院與醫院的師資和資源，也協助建置臨床技能中心。兼任義大醫院研究副院長時，他從無到有建立研究制度，組織跨科團隊，把耳鼻喉科、胸腔外科、胃腸科、腫瘤科與放射治療科串聯起來，讓研究不再只是少數人的單打獨鬥，而能成為團隊共同前進的力量。

他留給義大更珍貴的資產，是人才。早在借調義大之前，肇堂便從臺大帶領一批年輕消化內科醫師南下，不只把人找來，更替每個人尋找適合的研究方向、引介國內外資源，讓他們在南臺灣落地生根。如今，義大胃腸肝膽科已從當年的拓荒團隊，發展成三十多人的堅強陣容；在B型肝炎、早期食道癌篩檢與治療等領域，也做出受到國際肯定的成果。真正的領導者，是讓一群人找到方向，讓好的人才能夠留下來、站起來，再去成就更多人，而肇堂正是這樣的領導者。

二○二二年，肇堂七十歲了。在我的推薦下，他再次回到義大擔任學術副院長。這一次，他說每週只工作一半時間，但他做事從來沒有「做一半」這回事。當時義大正準備申請醫學中心評鑑，研究能量是必須突破的關卡。他提出「三三計畫」，希望三年培育三十三位年輕研究人才，並動用多年累積的學術人脈，為他們找到指導者。二○二五年，義大通過評鑑，成為高雄第四家醫學中心。這份成果是全院同仁共同努力而來，肇堂為年輕人才點燃的研究火種，也是其中一股重要的力量。

我和肇堂的緣分，不只是在醫院共事。我也曾兩度替他和夫人素姮動手術。素姮腳踝粉碎性骨折時，他焦急地來找我；後來肇堂因胸腺癌手術造成肩部旋轉肌斷裂，也南下義大接受治療。身為醫師，我看過太多病人在疾病面前的無助，因此更明白，一位醫師從救人的位置走到病床上，需要面對多大的衝擊。肇堂罹癌後，沒有讓自己成為「全職病人」，而是重新站起來，先後在輔大、中國醫大與義大展開人生下半場。這不是逞強，而是他所說的：「盡己所能，然後順其自然。」

我常說，醫師不只是治療疾病，更要守護人的尊嚴與希望。肇堂一生所做的，正是如此。他從十二指腸潰瘍的親身經驗出發，投入幽門螺旋桿菌與胃癌研究；他走進馬祖推動胃癌防治，將臨床照顧延伸到整個社區；他把在臺大學到的醫術、研究與制度，帶到更多需要的地方。他沒有把自己的成就鎖在一座醫院裡，而是不斷開門、搭橋，把知識、機會與舞臺交給下一代。

讀這本書，可以看到一位醫師如何在臨床、教學、研究與行政之間全力以赴，也可以看到他遭逢癌症、離開熟悉的舞臺之後，如何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人生不會永遠按照原來的計畫前進，重要的不是從未跌倒，而是每一次站起來，都比以前更知道自己為什麼而走。

肇堂把困難的事做成，把優秀的人帶出來，也把生命的苦澀釀成回甘。能與他共事，是義大的福氣；能與他相識，是我的榮幸。我誠摯推薦這本書，也期待讀者從他的生命故事中，看見一位醫者最深的價值：用專業救人，以教育傳承，並以一生的行動，讓後來的人走得更遠。

1952年生，臺大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現任高雄義大醫院副院長、國立臺灣大學名譽教授，並為臺灣消化系醫學會及臺灣消化系內視鏡醫學會名譽理事長。

行醫逾四十年，長期投入消化內科臨床診療、醫學教育與研究。他帶領團隊研究幽門螺旋桿菌與胃癌防治，在馬祖推動的研究計畫，為胃癌防治提供重要實證；2015年獲頒亞太消化醫學會「馬歇爾及華倫胃腸學獎章」。

他曾參與臺大醫學教育改革，並於義守大學及輔仁大學擔任醫學院院長，培育醫師與研究人才；也持續投入消化醫學知識的推廣與專書寫作。

政大新聞系畢業，任職《聯合晚報》多年，現為自由撰稿人。

著有《拚公義，沒有好走的路》、《台灣大崩壞》、《張心湜醫者之心》、《我是小志工》、《清淨赤子心》、《草根的力量》、《善的循環》（以上均由天下文化出版）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