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In theMiddle of Paris
「今夜我來幫妳吧?」Han是個韓國大男孩,住在宿舍六樓。
「這麼多東西,一片混亂,誰也幫不了,自己來就好。」遞上畢業論文到隔天早晨出發的飛機時間剩下不超過二十小時,累積了三年的東西,能在一夜之間放入紙箱內嗎?我沒有把握。
「雖然知道幫不上忙,不過一個人收拾行李很寂寞吧?」Han說。
「房間一團糟,不好請你進來,況且東西得兵分四路,恐怕只有我才知道怎麼歸類……」
「總是可以幫點忙的。妳不是有好幾櫃書?至少我可以出力氣幫妳放進箱子裡。」
我真怕搬家。
數十個紙箱上分別黏著「東京」、「巴黎」、「地下室」、「美國」四個不同目的地。怎麼會進入這麼複雜的狀況,自己都搞不清楚。一切的一切就像巨大的轉輪推著走動,此刻,我必須把未來三個半月需要的東西放入標記著「巴黎」字眼的紙箱內、未來一年需要的東西寄往「東京」。那麼,未來三年所需的東西該留在「美國」還是運回「台灣」呢?我把暫時用不到,卻又捨不得丟棄的東西留在宿舍地下室。大概是這樣的一個狀況。
眼前的目的地是巴黎。
進入論文寫作倒數計時的一個月,我把「Paris」這個字眼放大地寫在小白板的底端,隨著過去的日子打叉,小白板上剩下的工作日逐漸減少,距離出發前往巴黎的時刻也愈來愈近。
二00一年夏天,我獲得一份到法國電信公司巴黎研發中心實習三至十二個月的機會。巴黎是我心靈的磁場,我一直希望能在巴黎居住一段時間,至少。雖然如此,這個機會卻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當時我已經準備接受日本NTT DoCoMo無線通訊研究所的工作,著手考慮搬至日本種種繁複事宜。我正在撰寫關於第四代行動通訊的碩士論文,能獲得當時在第四代行動通訊研發領先全球日本電信公司NTT DoCoMo研究所的工作機會無非是生涯規畫首選。
我曾於大學時代基於某些亂七八糟的理由一度同時修習日文、法文、德文和西班牙文課程。喔,這裡得聲明,我並非來自外文系,這幾種語言的程度正如您所知道的俗語「貪多嚼不爛」。所以請別因此誤以為我精通數國語言。
小時候我曾走進東京一家手工藝品材料行,大大地被三層樓不同粗細色彩緞帶的博大精深吸引,因此決心長大之後要學日文方能開一家緞帶行。大學時代和同學孫怡娟相約至巴黎自助旅行,為了吃喝玩樂方便的理由,硬修了一年台大施蘭芳老師的法文課,背下豬肉店、麵包店、千層派、棒子麵包、鵝肝醬等等艱難字串。施蘭芳老師寛大為懷,兩個學期法文課我分別得到九十九和九十七高分;法文和慘不忍暏的「量子力學」成績互補,使得當時學年總平均不至於太難看。也許因為這個理由,我特別喜歡法文。不過,某位目前任職於聯發科技,當年恐怕連法文「Bonjour」(日安)都拼不出來的大學同學,也以七十八分過關,所以並不是什麼值得得意的事。
台大物理系必修課程於大三全數勉強低空飛過,大四時身兼數個家教使我略有閒錢,心想未來也可能至德文、西班牙文語系國家旅遊,索性連德文和西班牙文一併修起。德文程度目前足以讓我分辨得出舒伯特樂劇裡唱的不是義大利文,而西班牙文程度則停留在「喔-啦」招呼語。
種種外語之中真正基於「對未來職業生涯有幫助」理由而學習的,只有日文。其他一概說不出正當理由。
不過這些無心插柳所做的事,卻在赴美留學之後改觀。
麻省理工學院和業界一直保持良好互動,早在畢業一年前左右,就為即將畢業學生安排緊湊的面試機會,並有專門為畢業學生連繋美國以外國家工作機會的各個部門,包括日本、德國、法國、義大利、中國、印度等等。條件是需有兩年以上該國語言修習能力,並參加一定時數相關文化課程。我估算自己過去經驗,申請赴日工作應有機會,希望畢業後能有機會至日本東京工作一段時間,以增加國際經驗。我也參加了France Program的說明會,基於某些不切實際的理由,心想試試看無妨,履歷表早已寫成,只不過是多複印幾份的工夫。我把履歷表交上,便幾乎忘記有此一事,馬不停蹄準備接踵而來的面試。
一年前,我曾單槍匹馬到德國亞琛市易利信(Ericsson)多媒體研究中心實習,安然渡過在德文轟炸中的三個月。我想,若以我僅能辨別「早安、謝謝、對不起」程度的德文能力都能勝任工作,到日本、法國也不是問題吧?雖然這麼想,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二千年底,我獲得兩份工作機會,分別在紐約和東京。我仍然清楚記得收到來自日本NTT DoCoMo研究中心錄取通知電子郵件那一刻的感覺。我花了很大的力氣申請這份工作,是當時心目中第一、也是唯一的志願,地點、工作性質都再適切不過,我甚至連待遇如何都未曾過問。收到恭喜消息讓我欣喜若狂,話雖如此,冷靜下來仔細思考準備接受這份工作時才發現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我在東京沒有任何朋友,日文也絶對談不上流利,在日本生活一年,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準備,才足以對應專業上和生活上的種種挑戰,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留在美國工作理所當然,待遇遠高於日本,英文能力既足以應付工作生活,我也早已擁有從如何繳交電話費到帶貓看病等等知識。家人朋友一面倒想阻止這個不合邏輯的選擇,並列舉出各種女性在日本工作的悲慘下場云云。申請工作時完全沒有想到的種種問題源源不絕冒出腦海,搬到東京工作,似乎真是一個瘋狂的想法。
我試著以自己還年輕,應該把握能讓自己擴大眼界機會的理由堅定赴日工作的決心。這時,卻收到負責為我和法國公司連繫索爾邦的來信:
「親愛的Peggy:恭喜妳!我收到兩封來自法國電信公司電子郵件,他們都對妳的履歷有興趣,希望和妳談談未來可能進行的專題以及可能工作的時間。」
法國電信研究所研究成果卓越,地點又在夢寐以求的巴黎,我一直想住在巴黎,卻從沒想過找到在法國的工作。這一切太突然,彷彿天上掉下的禮物,卻,來的不是時候。我已決定去日本。我和索爾邦道謝,表明自己不可能在此時考慮法國的工作。索爾邦鼓勵我先答應面試,再視工作內容決定。
「公司地點就在巴黎市中心(in the middle of Paris)!」索爾邦是個好人,他知道我多麼喜愛這個城市。「除了專業經驗外,在巴黎工作一段時間,所能帶給妳的文化洗禮必定對你的未來有重大的影響。我相信妳不會後悔!」索爾邦再度寫信給我,建議我重新考慮這個機會。我的心裡有一條縄子,一邊是浪漫舒緩的巴黎、一邊是嚴肅正經的東京;一邊是塞納河畔情侶對對、一邊是新宿車站的滿員電車;一邊是棒子麵包乳酪鵝肝醬、一邊是親子丼鰻魚飯壽司;一邊是親吻擁抱、一邊是九十度鞠躬;一邊是法國電信、一邊是日本電信;兩邊都是我所未知的世界,衡量孰輕孰重之際,心頭竟有一種微溫的激動感。 「In the middle of Paris」 這幾個字,來來回回在心底迴盪著。
索爾邦知曉我心底的為難,在我兩度告訴他拒絕法國電信工作機會之後,親自代我向居中連繫日本工作的Makiko小姐相談,希望日本方面能同意我延期三個月到職,並和法國電信簽下三個月的約,兩全其美。
這似乎是個完美的辦法。然而,收拾行李的當下,我卻發現自己雙手微微地顫抖著。我的法文幾乎忘得一乾二淨,雖然知道如何點橙汁鴨胸肉,卻可不知道該如何以法文做簡報。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結束法國的挑戰,還有更不是玩開笑的日本等著。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一定是頭腦裡有哪幾根神經沒運作好吧。
法國電信的工作,從一連五小時法語嘩拉如大雨傾盆而下的會議展開。我的上司羅宏一定是因為十九歲時曾經到德國實習三個月受到的驚嚇至今仍存留,對於為年輕學生創造異國經驗樂此不疲,任由他的助手「啪啪咚噗囉」女士日日對我下達啪啪咚噗囉般如雨而下的法文指命。啪啪咚噗囉女士總是在幾乎沒有斷句情況連續講完十分鐘左右她的要求之後停頓下來,接上一句:「都懂了嗎?」三個月下來,我沒聽她講過一句英文。
每天早晨十點,這個「創意研發實驗室」裡的同事們一定會泡好濃縮咖啡,然後站在陽光下吞雲吐霧閒聊。我沒學會抽煙,卻不再嫌惡煙絲惓綣的味道,反而感覺那是和咖啡香最好的搭配。巴黎時陰時雨,細細雨絲落下,卻不沾濕衣裳。女人的髮絲在風中微揚著,舉手投足都如此動人。天空總是灰沉沉地,因此我改拍黑白照片,卻無意中發現這個城市迷人的另一個面貌。一直到現在,我始終覺得,黑白,是描繪巴黎最適合的顏色。夏天巴黎天黑得晚,下班之後還有許多時間,任我一點一點走過這個城市。夜晚十一、二點,咖啡館裡才正熱鬧著。
一直到今天,我始終感謝索爾邦當時半自做主張為我做的舉動。也因為這三個月,我和巴黎解下了不解之緣。人生之中,每一個決定總會以看得見,或者看不見的方法,影響著跟隨其後的種種發展,巴黎生活在我的體內,也肯定種下了一些什麼種子。也許,早在更久以前,從我第一次怯生生踏上巴黎鵝卵石頭路那天開始。即使爾後在擁擠緊張的東京工作、生活,我也試著告訴自己,別讓巴黎的節奏和韻律遠離。
延續上一本「e 貓掉進未來湯」的傳統,這本「絲慕巴黎」的序言,還是和本文一點關係也沒有。不同的是,我一直深深喜歡著巴黎,而且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為這個城市,寫一本書。
2004年初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