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資訊網誕生前，網路世界充滿如BBS般的資訊孤島，並一度陷入歐洲OSI與美國TCP/IP標準互不相容的「通訊協定之戰」。CERN實驗室最終克服歐洲國家的政治考量，果斷擁抱TCP/IP協定。在此背景下，提姆・伯納斯-李對早期階層式檔案傳輸（FTP）的局限感到不滿，開始在喝咖啡的空檔構思一種路徑獨立的全新資訊架構，最終成為改變世界的偉大發明。
孕育全球資訊網：CERN 實驗室的劃時代構想
個人電腦革命讓全球的一般人也能擁有電腦。1982 年，賈伯斯首次登上《時代》（Time）雜誌封面。那時的個人電腦功能極其有限，完全無法與今日相比，螢幕通常只有單色，而且沒有硬碟，必須插入軟碟才能跑基本的程式。即使能連線，也只能透過慢吞吞的數據機連上BBS 電子布告欄，還會占用家裡電話線好幾個小時。
BBS 社群是由一群志趣相投的使用者組成，管理員通常稱為站長或「系統操作員」（SysOps）。在1980 年，連上BBS前必須先啟動終端軟體，輸入撥號指令，撥打特定號碼，並耐心等候數據機傳來刺耳、嘶鳴的聲音，一旦聽到這個訊號，就代表連線成功。一進入BBS，你會看到文字版的歡迎畫面，接著可以用鍵盤操作選單，瀏覽討論區，下載檔案，玩一些完全以文字為介面的遊戲，或是跟其他使用者聊天。
BBS 是最早的公開線上社群，很有趣，深受使用者喜愛，但因為站與站之間無法互通，每個站其實都是一個資訊孤島。像CERN 這樣的地方，連線情況稍微好一些。我們有區域網路（ Local Area Network, LAN），而且是全天候開啟，可以與整個園區內的其他電腦連線。我們也有內部訊息系統，檔案與技術資料的傳輸速度也比較快。每一個人在各台主機上都有專屬的使用者名稱、密碼和帳號。我的使用者名稱是「timbl 」，從那時起，我在任何地方幾乎都使用這個代號。到了1980 年代中期，網路領域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讓一個區域網路對話，例如用CERN 的LAN 連接史丹佛大學的LAN。數據傳輸起初靠電話線，在1988 年第一條橫跨大西洋的光纖海底電纜架設完成後，傳輸就更加便利。一旦這些系統互相串連，就不再只是「區域網路」，在網網相連之下，它們交織成一個規模龐大的網中之網，也就是今天所說的「網際網路」（ Internet ）。
但問題來了：如果想讓這些原本不相連的系統彼此溝通，應該使用哪一種語言，或者說「通訊協定」（protocol ）？儘管早在1970 年代之交，美國五角大廈的電腦工程師就已經奠定網際網路的基礎，打造出最早的硬體設備，並完成最初的跨網路連接機制，但是到了1980 年代，全球網路對於應該使用哪一種「共同語言」，各方的意見仍然分歧。在我看來，設計最好的通訊協定是結合傳輸控制協定（Transmission Control Protocol）與網際網路協定（Internet Protocol ）的TCP/IP。這套協定的開發者是美國網路工程師文特・瑟夫（Vint Cerf ）和羅伯特・卡恩（Robert Kahn），我後來還有幸親眼見到這兩位「網際網路之父」。他們的協定是利用「封包」（packets ），在通訊的一端將資訊拆解成小區塊，傳送之後在另一端重新組合成可解讀的資料。這種做法很巧妙，因為封包到達的先後順序無關緊要，哪怕某個封包因故延遲也沒問題。這種「封包交換」涉及排隊理論，正如同小時候父親領著我們排隊輪流踢球時要傳達的道理。事實證明，這的確是一種優雅而且穩定的資訊傳輸方式。
美國國防部在1981 年採用IP 位址，是這個系統最早的大用戶。因此，很多歐洲人把TCP/IP 系統跟五角大廈聯想在一起，但五角大廈在當時的歐洲風評不佳，以致於CERN 內部最初對它有所疑慮。在CERN，不少人主張採用另一套名為「開放系統互連模型」（Open Systems Interconnection, OSI）的網路通訊協定。這套協定的開發單位是總部設於日內瓦、曾制定全球貨櫃尺寸等標準的國際標準組織（International Standards Organization, ISO）。當時歐洲各國在強烈的政治動機下，積極推動ISO 體系，然而此舉有一個嚴重的弊病：它與TCP/IP 互不相容，兩者完全無法以相同的原生語言溝通。
在網際網路發展的歷程中，這個痛苦的時期被稱為「通訊協定之戰」（protocol war）。幸好，在CERN 內部，有人大力推動TCP/IP 協定。班・西格爾（Ben Segal ）是CERN 的網路布道者，他在組織內部苦心推廣多年，極力主張放棄國際標準，改用美國的新興標準。西格爾凡事認真，致力於建立一個統一的網路系統，不希望出現美國版和歐洲版互不相容的局面，畢竟語言問題已經足夠複雜。他甚至請網際網路之父瑟夫過來演講，介紹IP 系統的優勢。最終，西格爾終於說服眾人。
到了1988 年，CERN 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能連上網際網路的電子郵件地址。（OSI 協定逐漸被冷落，最後慘遭淘汰。）電子郵件是網際網路的第一個「殺手級應用程式」（killer app ），CERN 的每一個人都在使用。另一個大受歡迎的應用程式是新聞群組（newsgroups），功能有點類似今天的網路論壇平台Reddit，但採用分散式架構，沒有中央伺服器。另一個應用程式是Telnet，提供遠端登入功能，讓使用者可以透過網路來存取和控制其他電腦。FTP（ File Transfer Protocol，檔案傳輸協定）是另一個應用，讓你能透過專用的FTP「客戶端」程式連接FTP「伺服器」，遠端傳送和接收檔案。之所以用「客戶端」這個詞，是因為就像律師的客戶使用律師提供的服務，FTP 的客戶端也使用FTP 伺服器提供的服務。
無論是Telnet、電子郵件、新聞群組，或是FTP，這些應用都必須透過各自獨立的專用應用程式才能執行，但這些程式都不太好用，而且FTP 伺服器採用自上而下的階層式資訊組織架構，與網際網路提倡的路徑獨立原則背道而馳。我白天忙著為CERN 的各種設備撰寫程式，在暫時放下工作喝杯咖啡的休憩時間，我開始緩慢構思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我從來沒有什麼石破天驚的「靈光乍現」，只是讓一個想法在歲月中逐漸沉澱、悄然成型。這個想法支撐我堅持下去，最終開花結果，成為改變世界的發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