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倫敦奧運開幕式上,WWW之父受知名導演丹尼·鮑伊邀請登台演出。在萬眾矚目下,他乘著吊掛半空的道具屋,在電腦前透過Twitter向世界打出「為所有人(This Is For Everyone)」的經典名句,並以巨大LED字幕環繞整個體育場。這不僅是對全球資訊網無國界精神的最高讚揚,也是在網路權力逐漸向大型企業傾斜的時代,對捍衛個體權力與網路自由發出的深刻警鐘。
在倫敦奧運開幕式上,向世人宣告全球資訊網的願景
參與奧運開幕式
就在我加入福特基金會不久,我收到丹尼・鮑伊(Danny Boyle)寄來的電子郵件,他是《猜火車》(Trainspotting )、《貧民百萬富翁》( Slumdog Millionaire )與《28 天毀滅倒數》(28 Days Later)的導演。當時鮑伊擔任2012 年倫敦奧運開幕典禮的藝術總監,來信詢問我是否有興趣參與。一開始我們以為那是垃圾信,沒有人知道奧運開幕式的創意總監為什麼會想跟我見面?我不是電影迷,儘管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之間就是想不起來這號人物。後來,我上網搜尋,才確定那不是垃圾信或詐騙郵件。我們很好奇,在奧運開幕式這樣盛大的典禮上,他究竟想要我這種電腦科學家扮演什麼角色。
幾週後,我們來到鮑伊在倫敦東區的辦公室,那裡離奧運體育場的工地不遠。他熱烈接待我們,接著闡述他對開幕式的構想:帶領觀眾穿越英國歷史,從田園時代到數位時代,包括在工業革命時期鍛造奧運五環的橋段。他展示舞台模型,說明想要大膽創新的意圖,呈現既能娛樂觀眾、又能啟發人心、還能讓人深思的英國面貌和歷史。他明確表示,雖然他想要營造歡慶的氛圍,卻也絕不會迴避敏感議題,而且整個典禮將瀰漫典型的英式幽默與自嘲風格。在他看來,全球資訊網與奧運有許多共通點,最重要的是,都能跨越文化、種族和國界,將人們連結在一起。他問我是否願意參與,一同頌揚「全球資訊網」這項英國人與全世界共享的偉大發明。
我欣然同意。為了呼應典禮的歷史主題,丹尼希望我坐在NeXT 電腦前,輸入一個簡短的語句,這幾個字將透過燈光在體育場四周不斷重現。這句話就是「為所有人」。這個短句深得我心,精簡的道出我對全球資訊網的願景與期許,既頌揚過去的成就,也提醒我們,未來任重道遠,仍需繼續努力。當然,也展現奧運開幕典禮和奧運精神。典禮前一兩天,我突然想到:既然我代表全球資訊網登場,要如何讓這句話在網路、舞台和電視上同步出現?我能在Twitter 上發文嗎?我們隨即和製作團隊討論,大家一致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由於舞台上的NeXTcube 沒有網路連線,我們必須想辦法處理實際的操作問題。結果我們決定採用一個最笨、但最穩當的方法:我先用手機打好推文,交給一個可靠的製作助理,等時間一到,就幫我按下「送出」。
開幕式彩排期間,我逐漸知道哪些人會參加,以及整體的流程安排。第一次完整排練時,我走過奧運體育場地下化妝間區域,才真切感受到這場典禮的盛大程度。身為節目「演出人員」,我有專屬的化妝間,而其他間門上的名字簡直就像2012 年英國名人榜:來自音樂、文學、舞台與影視界的巨星雲集,如「詹姆士・龐德」丹尼爾・克雷格(Daniel Craig )、「豆豆先生」羅溫・艾金森(Rowan Atkinson)、酷玩樂團( Coldplay)、愛黛兒( Adele )、滾石樂團( Rolling Stones ),全都名列演出陣容,真是星光熠熠。我站在保羅・麥卡尼(PaulMcCartney)的化妝間外頭時( 他在典禮最後演唱壓軸曲目),忍不住掐自己一下。對我來說,最棒的莫過於孩子們也能觀看排練與典禮,一起欣賞我們崇拜的偶像在舞台上演出。
在典禮即將到來之際,鮑伊也與我深入討論,他打算在開幕式中點出一些值得深思的議題。其中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橋段,是工業革命帶來的矛盾代價。煙囪、霧霾與喧囂伴隨激烈的鼓聲逐漸入侵,取代布雷克詩中的「翠綠愜意之地」,而在這場工業洗禮的最高潮,奧運五環在烈火中被鍛造而出,於半空匯聚,將進步的象徵化作令人嘆為觀止的壯麗畫面。
我深有同感。我相信網路是造福人類的巨大力量,但早在2012 年,這種技術的負面影響就愈來愈顯著。正如工業革命時代,權力的天平再次向大型企業、甚至政府過度傾斜,個體的權力逐漸限縮。我愈來愈憂心,網路正透過個人資料,從用戶群體榨取價值。網路非但不是在使人解放,反而是在監控使用者。隨著典禮臨近,我再度警醒:我們必須為網路精神而戰。
依照典禮設計,我坐在一間小屋的電腦前,然後整間房子會被絞盤吊到我的上方。我們完整彩排過兩次,還有幾次小排練。這必然是我這輩子面對最多觀眾的一次,而且有太多可能會出錯的環節,比如我可能會被鞋帶絆倒、房子可能吊不上去(先前彩排就出現過這種情況)……可能會出現的問題根本不勝枚舉!在前往體育場的路上,我愈來愈緊張。司機在途中拿起手機接聽,立刻被交通警察攔下,指控他在開車時使用手機。幸好最後只是口頭警告,但老實說,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動念想說:「你知道我是誰、知道我正要去哪裡嗎?」
幸運的是,從抵達體育場那一刻起,一切都進展順利。我直接前往化妝間,走到一半就看見遠處的人是歌手艾蜜莉・珊黛( Emeli Sandé)和莎劇王子肯尼斯・布萊納爵士(Kenneth Branagh),我到達後台休息區更遇見幾位名人和隨行人員。
時光在朦朧間流逝,等我回過神來,已輪到我上場。我穿過舞台下方的工作通道,坐在一棟龐大的道具房子裡,在桌子前就位,等著我的戲份開始。
我身穿米白亞麻西裝,搭配開襟亞麻襯衫,沒打領帶。服裝團隊很厲害,老實說,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看起來最體面的時刻。道具屋外,穿著五彩服裝的舞者在我身旁穿梭,饒舌歌手迪齊・拉斯克爾(Dizzee Rascal)就在幾英尺外表演。音樂結束,舞者從道具屋的門口魚貫而入,朝我衝來,每個人散發出不同的活力與色彩,然後退下。接著,絞盤運轉,屋子被緩緩吊升到空中。我獨自坐在桌前,面對電腦,沐浴在體育場的萬盞燈光裡,電子樂聲震耳欲聾。
我打出「為所有人」,接著按下「傳送」,這幾個字以巨大的LED 字樣在倫敦奧運體育場環繞、奔馳,八萬名觀眾歡聲雷動。我知道,全世界好幾億人也正透過電視直播,看著這一幕。由於這句話同步發布到Twitter,傳播範圍將更為遼闊。
我用幾秒鐘的時間看著那句話在體育場環繞,隨即起身,向四面八方的觀眾致意,急切的在人海中捕捉家人的身影。接著,一切結束。我從事件的中心瞬間切換成單純的觀眾,而從某方面來看,這種轉換也像是我和全球資訊網的關係。我從原先的通道出去,到看台與家人會合。令人驚喜的是,我們就坐在麥卡尼一家旁邊。我的孩子還聽見他們說:「提姆的孩子看到爸爸上台好興奮,就像我們等著看爺爺上台。」
我們繼續欣賞表演,我的腎上腺素仍在飆升,我和利斯的手機震個不停,訊息、來電、電子郵件、推文不斷湧入。我和其他成千上萬參與這次典禮的人員一樣,始終守口如瓶,全世界的朋友、家人與朋友紛紛傳來驚喜與祝賀。與其一一回覆,我決定安靜的沉浸在此刻的喜悅之中。我已向世人宣告我對全球資訊網的願景,而這份宣言,全世界都已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