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死亡就是大腦瞬間「關機」嗎？科學家發現，當心跳停止後，「在大腦停止思考之前，會出現一段強烈的精神處理過程。」大腦中的血清素甚至會飆升，產生類似迷幻藥的奇特體驗。神經科學家帶你從腦科學角度，重新認識生命的最後一刻。
瀕臨死亡體驗
體驗死亡是什麼感覺？
你可能會認為，根據定義，死亡就是再也無法體驗任何事情。但如同我們先前討論的，死亡的定義有些模糊。
舉例來說，馮克的心跳停止一個多小時，儘管體溫過低在這種情況下是有益的，但缺氧很可能對她的腦細胞造成傷害。科學家歸功於她還年幼，因此大腦有能力恢復或彌補任何功能的喪失。
我們很難知道馮克的體驗是什麼（當時她只有兩歲），但在類似意外中倖存的人當中，有人能夠描述接近死亡是什麼感覺。其中的許多倖存者，描述自己在大腦功能受損期間有所謂的「瀕臨死亡體驗」（簡稱瀕死體驗）。瀕死體驗可能很強烈且帶有意義，事實證明，人們對瀕死體驗的描述，有許多相似之處。
大多數瀕死體驗的情景都像這樣：一種完全沒有痛苦、看到明亮的光芒在隧道盡頭的感覺。你可能覺得好像離開自己的身體，正從遠處或漂浮在空中看著它。你可能會遇到也許還活著或已故的親人，也可能遇到天使之類的神靈。有些人描述，他們強烈感覺到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閃過。時間和空間扭曲了，使體驗變得更加超現實。
無論瀕死體驗是什麼樣子，都和我們對世界的典型意識體驗不一樣。
瀕死體驗似乎也取決於文化規範。有些研究比較了西方文化和非西方文化裡的瀕死體驗，發現一些共同元素，例如印象中都有明亮的光，但其他元素並不是共有的，例如看到人的一生在眼前閃過。這代表文化的期望或背景可能會導引你，讓你體驗到期望中發生的事。
瀕死體驗有沒有神經學上的根據？事實上，瀕死體驗時感覺到的靈魂出竅，和科學家所謂的自體檢查（autoscopy）有很多共同點， 也就是「從身體以外的地方觀察自己」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在許多時候都可能發生在人們身上，而不只是在快要死亡的時候。
一項針對五名患者的研究指出，靈魂出竅的感覺和某個大腦區域失調有關，這個區域稱為「顳頂葉交界區」，位於耳後上方。在研究中，科學家利用經顱磁刺激，以聚焦的電磁脈衝擾亂這個區域。
當他們進行刺激時，患者在看不到自己左手的情況下，很難估計左手的位置在哪裡。科學家認為，這個區域對於「處理來自所有感官的資訊，以了解自己的身體在哪裡」很重要。當這個區域遭到破壞或功能不正常時，你會感覺和自己的身體分離，就像是靈魂出竅的體驗。
因此，人們瀕臨死亡時感覺離開自己的身體，可能只是這個大腦區域失調。不過，是什麼原因造成失調？
科學家認為，大腦面臨死亡時，會觸發一系列的神經化學變化。其中有些變化，可用來解釋某些人在瀕死體驗中所感知的情形。
舉例來說，還記得血清素這種大腦化學物質嗎？多年來，人們一直認為血清素濃度低會導致憂鬱症，但現在我們知道，這種觀點是錯誤的，最多也只能說是不完整的。然而有點矛盾的是，大腦中的血清素似乎會在死亡時飆升。科學家在小動物身上進行測量，結果發現囓齒動物死亡時，大腦中的血清素會增加三倍。
人們在瀕死體驗中感受到的感覺變化，血清素可能扮演格外重要的角色。有些致幻藥物的作用方式，就是藉由擾亂血清素受體來達到藥效。
一般認為，迷幻藥LSD 和神奇蘑菇（含有名為「裸蓋菇素」的神經活性化學物質）之類的藥物，作用方式主要是活化血清素2A（5-HT2A）的受體。這樣會提高血清素濃度，導致感知、情緒和想法發生變化。雖然只是推測，但死亡時血清素飆升造成的影響，有可能和致幻劑的血清素效應相仿，導致類似的「迷幻」或奇怪的體驗。
另一種致幻物質，也就是簡稱DMT 的N,N- 二甲基色胺，也可能提供線索。DMT 是死藤水（ayahuasca）中的精神作用成分，使用這種植物性迷幻藥是南美洲薩滿教的傳統。DMT在結構上和血清素類似，也會和相同的化學受體結合。據觀察，囓齒動物死亡時，視覺皮質中的DMT 濃度會飆升，這點和血清素類似。
事實上，如果你服用DMT，可能真的會有類似瀕死體驗的情形。2018 年的一項研究，讓健康的志願者服用安慰劑或DMT，然後要求他們描述自己的體驗。實驗人員會問受試者是否體驗到喜悅感，或時間停止的感覺，或是否感覺靈魂出竅。科學家發現，和安慰劑相比，DMT顯著增加與瀕死有關的體驗。這些發現顯示，真實的瀕死體驗和由DMT 引起的迷幻狀態之間，有驚人的重疊性。
當然，瀕死體驗不太可能只用幾種神經化學物質解釋。隨著細胞開始死亡，會發生一大堆複雜的代謝變化。你可能會以為大腦只是關掉而已，但最新的研究發現，大腦其實在臨死之前會更加活躍。
在一項研究中，科學家記錄大鼠心跳停止時的大腦訊號，並分析不同訊號特徵的變化，如訊號有多強、大腦各個區域的活動有多同步。結果發現，在心跳停止後的前30秒內，大腦內某個特定波長的活動會激增。這個波長稱為「伽馬振盪」，通常是有意識的精神處理訊號。伽馬振盪會出現在大腦各處，尤其是在前腦到後腦的連結中。這種活動似乎也和其他類型的腦波耦合，包括西塔波和阿爾法波，這兩種腦波代表資訊處理和記憶。
接下來，在30 秒之後，大腦會變得動也不動、完全停止運作。也就是說，當心跳停止，在大腦停止思考之前，會出現一段強烈的精神處理過程。
這類研究幾乎不可能在人體進行，但2022 年有一個案例。當時有位患者的大腦正在接受分析，記錄過程中患者不幸死亡。患者是一名87歲的男性，跌倒後被送到醫院，由於一連串的腦血栓，病情迅速惡化。當他的呼吸和心跳開始變得不穩定，醫生一直在監測他的大腦活動，尋找癲癇發作的跡象。醫生和男子的家人討論之後，遵照他的願望，「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終止了治療，男子過世了。
後來，患者的大腦紀錄分析顯示出驚人的結果。和大鼠一樣，患者的大腦活動在心跳停止後也增加了。而且也和大鼠一樣，活動激增的同樣是伽馬波。雖然我們無法得知患者過世時在想什麼，但這種複雜且與死亡有關的活動模式指出，死亡時大腦的行為並非只是簡單的「關掉」而已。
科學家認為，瀕死體驗可能是大腦想要搞清楚自己發生什麼事情，有點像是垂死神經元的「最後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