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堊紀的海洋決定了美國總統大選？揭密「黑帶」鐵票區背後八千萬年的地質奇蹟

黑帶 — 醒目的美國民主黨鐵票帶 

1776 年，北美洲殖民地在獨立戰爭中獲勝，宣布脫離英國統治。當時人口幾乎全部集中在東岸。在接下來幾十年，美國展開驚人的擴張，鼓勵移民往西部拓荒，也透過一連串的購地與吞併，取得大片領土。建國不到一個世紀，美國的領土面積已經是原本的四倍，橫跨整個北美大陸，從大西洋延伸到太平洋，真正「從這片海到那片光輝的海洋」。〔譯注：這是美國愛國歌曲〈America the Beautiful〉其中的名句「from sea to shining sea」。〕 

這其實讓美國成了一個島國：東有大西洋、西有太平洋，做為天然屏障，而且還能享有分別與歐洲和亞洲進行海上貿易的便利。美國之所以能夠獲得經濟上的成功，又高櫫自由的理想，正是因為地理條件提供了這種免受外部威脅的安全感。在歐洲國家還在擁擠的大陸上相互角力時，美國仗著自己安全的領土，有長達一個多世紀，在外交上採取孤立主義。 

〔附記：日本這個島國，是從1630 年代開始奉行孤立主義，超過兩個世紀。江戶時代實施鎖國政策，多數外國人不得進入日本，日本人也不得出國或建造遠洋船舶。當時日本與外國唯一的聯繫，就是荷蘭獲准在長崎灣一座小島上經營的貿易站。1853 年美國蒸汽動力軍艦壓境至日本首都江戶，逼迫幕府開放國門，才讓外交與貿易重新開始。〕 

然而，海洋還在另一個方面影響了美國的政治，而且根源要追溯到地球更久遠的歷史。 

在2016年11月的美國總統大選中，共和黨候選人川普擊敗民主黨對手希拉蕊，成為美國第四十五任總統。從選舉結果的地圖看來，支持民主黨的藍色州主要集中在美國東北與西岸沿線，另外還包括科羅拉多州、新墨西哥州、明尼蘇達州與伊利諾州；相對的，美國中部的廣大區域則是整片呈現共和黨的紅色。東南部各州大致也投給共和黨，其中佛羅里達州在這次選舉最終倒向共和黨。 

然而如果拉高投票地圖的解析度，呈現出各郡的投票結果，就會發現一些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 

在東南部大片的共和黨紅色版圖中，堅定支持民主黨的郡，形成一條無比醒目的藍線，蜿蜒穿過北卡羅來納州、南卡羅來納州、喬治亞州、阿拉巴馬州，接著沿密西西比河一路向南。 

而且這道藍色脊線並不是這次總統大選獨有的奇特現象。不論是民主黨歐巴馬獲勝的2008 年與2012 年大選，又或是先前共和黨小布希總統的勝選，都可以清楚看到這樣的分布。事實上，這種投票型態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美國南北戰爭後的重建時期。究竟是怎樣的底層因素，才讓美國東南各州在總統大選這種多變而流動的事件上，居然長時間維持如此穩定的模式？ 

讓人想不到的是，這條醒目的民主黨鐵票帶，是根源於幾千萬年前的古老海洋。 

如果攤開美國的地質地圖，會發現這些「藍郡」的分布，恰好沿著一條彎曲的地表岩層帶，形成於白堊紀晚期，距今大約八千六百萬年前到六千六百萬年前。這條相對狹窄的白堊紀岩層露頭，呈弧形環繞著北方內陸更古老的岩層，包括起伏劇烈的阿帕拉契山脈；向南則逐漸沒入地下，被更新的沉積岩所覆蓋。（見圖一） 

圖一 在美國東南部共和黨票倉中，投給民主黨的郡（深色，上圖）， 剛好就分布在密西西比河沿岸、以及距今大約七千五百萬年的「白堊紀岩層帶」這條弧線上（下圖）。 

白堊紀氣候炎熱，海平面遠高於今日，美國如今的大部分地區都曾位在海面之下。當時，海水一方面向美國中部長驅直入，形成「西部內陸海道」，另一方面也拍打著位於大陸東側的阿帕拉契山脈山麓。從阿帕拉契山脈侵蝕出來的物質，被河流帶到這片淺海，最終以黏土的形式沉積在海床上。 

慢慢的，這些海床上的黏土變成了一層頁岩。隨著海平面再次下降，浮現出我們如今所認識的美國輪廓。侵蝕作用也讓這條狹長的古老海床沉積物，重新露出在海岸平原上。由這層頁岩基岩風化而成的土壤，顏色較深，富含最初從山脈侵蝕而來的養分。英文Black Belt（黑帶）一詞原本所講的，正是這片橫跨阿拉巴馬州與密西西比州、土色特殊且極其肥沃的土壤帶。 

這些源自白堊紀頁岩的深色肥沃土壤，很適合種植作物，特別是棉花。隨著工業革命步伐加速，機械能夠迅速將棉花去籽、紡成棉線、再織成布料衣物，就讓棉花的需求激增，成為重要的經濟作物。然而，棉花種植是屬於高度勞力密集的產業。不同於穀物作物可以使用脫穀機將穀物從稈梗上取下，早期的棉花種植必須仰賴人類靈活的手指，在棉田裡逐一摘取每個蓬鬆的棉鈴。從十八世紀末開始，這項勞動在南方各州就由奴隸承擔。 

時至1830 年，奴隸制已經在南卡羅來納州與密西西比河沿岸站穩腳步；再到1860 年，又從阿拉巴馬州的墨西哥灣沿岸，擴散到喬治亞州。 

到了以奴隸照料棉花種植園的高峰期，「黑帶」一詞也有了不同的意義，指的是美國南方腹地（Deep South）的人口分布：非裔美國人在這個地區格外密集。然而「黑帶」原本指的是密西西比河沿岸，以及那條位於肥沃土壤下方、呈弧形延伸的白堊紀岩層帶。 

就算南方邦聯在1865 年美國南北戰爭中戰敗，南方各州廢除了奴隸制，這個地區的人口結構與經濟重心也並未突然改變。昔日的奴隸繼續在同樣的棉花種植園裡工作，只不過現在是以自由民的身分，採行分糧租佃制度。 

但後來隨著棉花價格下跌，以及1920 年代棉鈴象鼻蟲肆虐，美國南方腹地的經濟大受打擊。數百萬非裔美國人從南方各州的農村地區，移居美國東北部與中西部工業大城，特別是在1930 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之後，更為明顯。然而，非裔美國人人口最集中的地方，仍然是在他們一開始密度最高的地區，也就是史上因土壤肥沃而著稱的「黑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