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走，卻從東方歸來」：麥哲倫的無心插柳，如何用行星風系與血汗白銀驅動第一次全球化？

人類史上第一次環球航行 

葡萄牙人在東南亞建立貿易帝國的同時，西班牙人正忙於探索在美洲新取得的屬地，並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向西通往香料群島財富的航路。 

1513 年，一位西班牙探險家徒步橫越巴拿馬地峽，成為首位目睹另一側海洋的歐洲人。而我們在第二章〈漂移的大陸〉提過的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後來為西班牙效力，在1520 年繞過南美洲南端，穿過如今以他為名的海峽，並將這片新海洋命名為Mare Pacificum（太平洋）。他的船隊順著屬於南太平洋環流的洪堡涼流（Humboldt Current，祕魯涼流），沿著海岸向北航行，再乘著信風向西航向菲律賓，並宣布該地為西班牙領土。 

麥哲倫在麥克坦島喪生，但船隊繼續航行，並在1521 年到達摩鹿加群島──這正是傳說中的香料群島，當時全球唯有此地出產肉荳蔻與丁香。 

〔附記：葡萄牙與西班牙這兩大海上強權，在1494 年簽署了一項條約，打算把尚待發現的未知世界一分為二：分界線以東屬於葡萄牙，以西屬於西班牙。這條假想的分界線，稱為托德西利亞斯線（Tordesillas line），位於維德角群島以西三百七十里格（約略超過兩千公里）之處，通過的就是一片未知的遼闊海洋，純屬於地圖上的抽象概念。葡萄牙船隊前往印度途中、發現南美洲海岸時，正是意識到該地位於這條分界線屬於葡萄牙的一側，因此宣示主權；也正是因此，如今的巴西仍是講葡萄牙語，而拉丁美洲其他地區則講西班牙語。真正的問題出現在1520 年代：如果這條線延伸到地球另一面，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把托德西利亞斯線繞地球一圈，穿越兩極、並延伸至太平洋（也就是與大西洋分界線180 度相對的位置），那麼香料群島究竟該屬於西班牙、還是葡萄牙？最終，因為西班牙急需資金支應持續中的對法戰爭，於是將對摩鹿加群島的主權主張，賣給葡萄牙，這場爭議才得以告終。〕 

西班牙探險隊前往香料群島所面臨的問題在於：雖然已經找到了向西橫越太平洋的航線，卻不知道依循哪些風系，才能再次向東返回美洲。麥哲倫遠征隊中，最後只有一艘船成功返鄉，靠的就是它並未試圖原路折返，而是選擇繼續向西，橫越印度洋，卻也因此無心插柳，完成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的環球航行。正如該艘船的船長所寫：「我們繞行了整個圓形的世界 ── 向西而行，卻從東方歸來。」 

要再過四十年，西班牙水手才終於掌握了足夠的風系知識，瞭解如何在太平洋上，向東重返美洲。這些航海家意識到，太平洋的風帶分布與大西洋如出一轍，於是他們會從菲律賓向北航行至日本海岸，接上佛雷爾環流形成的西風帶，順勢前往正確的方向。 

這項發現讓西班牙得以建立定期往返、橫跨整個太平洋的馬尼拉大帆船航線，這條大帆船航線運行於西班牙殖民地的阿卡普科（位於今日墨西哥）與菲律賓的馬尼拉之間。從1565 年開始，到1815 年墨西哥獨立戰爭爆發為止，這條跨太平洋的大帆船航線維持了兩百五十年之久，是史上運行時間最長的貿易路線。 

橫越太平洋的西風，會先將大帆船送抵今日加州一帶沿岸；經過漫長的遠洋航行，船隻需要在此補給整備，再啟程沿著海岸向南航行，完成最後一段返回墨西哥的路程。正因如此，今日美國西岸仍然能夠感受到一股濃濃的西班牙風情，像是San Francisco（舊金山）、Los Angeles（洛杉磯）、San Diego（聖地牙哥）等主要城市的名稱，至今仍清楚訴說著那段歷史。 

〔譯注：英文中的 San / Santa（聖）、Los / Las（複數定冠詞），都直接來自西班牙文，常見於天主教聖人與宗教概念的命名方式。〕 

血汗白銀 — 食人之山 

馬尼拉大帆船航線在向西橫跨太平洋時，運送的主要貨物是白銀。1540 年代，西班牙人在墨西哥發現了豐富的銀礦脈，並在安地斯山脈高處發現了有「銀山」之稱的波托西。 

〔附記：波托西（Potosí）又稱塞羅里科（Cerro Rico，西班牙文意為豐饒之山），是一座大約在一千三百萬年前形成、如今已受侵蝕的火山核心。當時的火山活動驅動了地下的熱液系統，將更深層岩石中的白銀、錫與鋅溶出，在山體中心重新沉積成為極其富饒厚實的礦脈。這是人類史上規模最大的銀礦，有超過一個世紀，產量占全球白銀產出的半數以上。〕 

這些白銀多半會先沿著南美洲西岸，搭上洪堡涼流，運往巴拿馬地峽，由騾隊馱過這座狹窄的陸橋，再裝上航往西班牙的船隻。這些西班牙大帆船組成運寶船隊，橫渡大西洋，途中卻會成為法國、荷蘭與英國私掠者的獵物，其中不乏一些名聲響噹噹的人物，像是德瑞克爵士、「木腿」勒克萊爾。 

美洲開採出的白銀，有大約五分之一會橫渡太平洋，由馬尼拉大帆船運往菲律賓，交換產自中國的奢侈品：絲綢、瓷器、薰香、麝香與香料。最後，不論是沿著馬尼拉大帆船航線送往菲律賓與中國交易，或是先運回西班牙、再透過歐洲各帝國向東流通，南美白銀總共約有三分之一會流入中國，而中國對白銀的重視程度甚至高於黃金。 

也有一部分白銀是流向印度。十七世紀初，蒙兀兒帝國統治者沙賈汗，為愛妻建造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陵墓：泰姬瑪哈陵。這座永恆的愛情象徵，也體現了隨著風帆時代而起飛的早期全球經濟：由西班牙開採的中南美洲白銀，透過歐洲商人交易流通，最後資助了一項在印度的雄偉建築工程。 

在這股源自美洲的白銀洪流下，西班牙一度無比富裕，極其強大。然而，正如稍後將談到的大西洋貿易三角航線，這筆巨額財富的背後，付出的是慘重的人命代價：礦工必須在海拔四千公尺、令肺部窒息的高度，深入銀山深處採礦，長達數月忍受礦坑內的酷熱與粉塵。「銀山」波托西也因此有了「食人之山」這個令人難忘的稱呼。 

圖一 連結世界：運用不同風帶與洋流的各大海上貿易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