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石錄》不僅是駱以軍迷石多年的珍貴心得,更記錄了他透過撫觸這些如冰塊、桃花瓣般晶瑩剔透的神奇石頭,感受到靈魂被修補的平靜與清涼,找到逃離焦慮、重獲自由的救贖之路。
自序 石不能言最可人
我寫了30年的小說,長時間沉在小說想望的深海,打撈人心的黑暗、恐懼,其實年輕些時,很克己想像如不下馬不摘頭盔戰甲的騎兵武士。但迷上壽山石,好像它們的晶瑩、各種變幻的美,在50歲病困的這些年,那種靈性,從內裡曖曖暈出的,和電腦時代手機時代的螢幕閃光,完全不同的,「感覺的延遲、緩緩吐出」。似乎把我靈魂裡像多輛車高速撞擊的扭曲、金屬拗摺、滲出黑油,都修補療癒。
過了50歲,生了幾場大病,整個人想像從前火車頭拖著長長的列車夢想,竟困難極了。遇見恩師教我「散解」,親近一些散落民間市井的舊昔時光之物,或是體會茶的千百迴轉、喉間餘韻,「千紅一窟」。但我終是駑鈍,在某一轉彎處迷上壽山石。這樣迷石7、8年了,很幸運認識一群台北神級藏石家,跟在旁邊看過、摸過一些博物館等級的夢幻神石。我始終是像清代高兆寫《觀石錄》的心情,余甚貧,但幸而得見這像神的旖旎夢境中,那麼神祕美麗的石頭。它們甚至不像石頭,像一方冰塊、一塊雞油凍、一截桃花瓣在其內翻轉飄落的奇境,像少女酒醉酡紅面頰,像釅洌的井水幽靜,如夏日蒸雲、凍雨欲結……
某些夜裡,我在自己的小書房,從書櫃挖啊挖找出某顆壽山石,我手上並沒有甚麼價值驚人的大師鬼斧神工,但僅僅一方醉芙蓉,或一枚坑頭凍,或黃如熟橘如某種夢中禽鳥羽翼流紋斑斕的杜陵,或脫蛋善伯那個嫩青,二號礦那個粉彩感,你的心靈似乎就清涼、沉靜,不會被人世烈焰地獄所吞噬啊。你把玩欣賞著它,只覺萬籟俱寂,唯有神靈中如夜溪水聲,所謂「屏氣而凝神」。
或如我迷石之初收到一枚水洞高山,透著薄光,就是在台灣網站買的,原來的主人一定很愛它,那長期撫玩讓原本的白皙,變成一種茶晶凍物,上頭也不是什麼大名家,自由靈性刻了一隻在荷葉旁隻腳站立的鷺鷥。啊,那個波蕩過來的,安慰,清澈。
剛好翻開《卡內提筆記》,這話現今說來如此平常:「人類總有逃離的願望,可是要去的遠方未知而沒有界線,我們稱這種願望為自由。」
我很想分享我這魯智深,迷戀這世間竟有此靈性造物的一些心得。遂有這本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