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案研究不只是說故事,更是科學理論的孵化器。許士軍教授詳盡拆解艾森哈特(Eisenhardt)建構理論的九大步驟:從打破統計邏輯的「理論抽樣」開始,透過田野蒐集與三角驗證,教你如何在繁雜資料中進行個案內與跨個案的深度對比。這套邏輯嚴密的框架,能引領研究者跨越研究困境,在與現有文獻的碰撞中,見證具備學術解釋力的新理論誕生。
個案研究的九個關鍵步驟
個案研究的步驟
個案研究的價值不僅體現在研究設計的開放性與深度上,更在於其完整且具有邏輯順序的執行過程。艾森哈特所提出的「個案研究建構理論流程(Building Theories from Case StudyResearch)」為個案研究提供了九個關鍵步驟,成為質性研究中重要的參考架構。
步驟一:確立研究問題(Getting Started)
研究首先應建立在一個明確且聚焦的問題或構念之上。這不僅有助於界定研究範圍,也可避免在資料蒐集過程中陷入無目的的資訊堆積。此時,研究者可以根據既有的理論脈絡提出先驗性構念(Priori Constructs),作為初步的思考架構。然而,須特別注意,這些構念並非定論,而應隨著資料的出現進行調整與修正。
艾森哈特強調,在研究初期應避免過度關注理論間的缺口,或預設某些理論假設。研究者應保持對資料的開放性與敏感度,讓理論隨著實證資料逐漸浮現。
步驟二:選擇個案(Selecting Cases)
個案的選擇不應採取統計抽樣邏輯,而是建立在理論抽樣(Theoretical Sampling)原則之上。換言之,研究者應選擇那些「對理論建構有意義」的個案,而非具有「代表性」的個案。
舉例來說, 研究者可以選擇差異性極大的「極端個案(Polar Types)」,以便在對比中更清晰地看見構念的邊界與特徵。此外,選定研究母體(Population)亦十分重要,因其有助於控制無關變異與界定研究發現的外部效度。
關於單一個案與多個個案之選擇,也須回應研究目標的性質。主張採用單一個案的學者(例如古典個案研究者)認為,單一個案能更深入地進入其脈絡,發掘潛藏的社會動態與詮釋性意涵。相對地,採用多個個案的研究則較能提煉出可應用於不同脈絡的概念與構念,具有較強的理論延伸性。然而,也有學者認為,多個個案的比較,可能犧牲了對單一脈絡的深度理解。
在選定研究個案後,研究者須設計合適的研究工具,並進入田野進行資料蒐集。此階段不僅關乎研究執行的有效性,更直接影響研究資料的深度與廣度。
步驟三:研究工具與資料來源設計(Crafting Instruments and Protocols)
個案研究強調多元資料來源的整合與交叉驗證,研究工具設計應盡量採取多種方法並用的策略。常見的方法包括:
1. 深度訪談(Interviews)
2. 參與觀察(Observations)
3. 歷史文件與檔案資料(Archival sources)
4. 問卷或文件紀錄(Questionnaires)
多種資料來源不僅能彼此補充視角(Complementary Insights),還能透過「三角驗證(Triangulation of Evidence)」強化研究發現的可信度與解釋力。此外,多位研究人員參與的跨觀點分析(Divergent Perspectives)亦能帶來更豐富的詮釋,進一步促進理論的建構與反思。
步驟四:進入田野與彈性資料蒐集(Entering the Field)
在個案研究中,資料蒐集與分析並非截然分離的兩個階段,而是彼此交錯、互為啟發的歷程。這種「資料蒐集與分析重疊(Overlap)」是個案研究的重要特色,研究者往往在田野中即開始進行初步的分析與判斷,並根據現場情況調整蒐集策略。
艾森哈特特別強調研究者應於田野中記錄大量細節觀察,包括那些「當下看似無關緊要」的筆記,因為未來可能成為理論發展的關鍵線索。這種全面、開放的田野記錄方式,能夠協助研究者深入理解研究對象的生活世界與行動脈絡。
進入田野後,研究者應設法「進入被研究者的天地中」,亦即從整體社會情境觀察其具體行動與互動,並藉由與對象、同儕、批評者等多方互動,培養關懷且參與其中的研究姿態。
此時,資料蒐集過程須保持極高的彈性與敏銳性,才能順勢探究浮現中的主題與特殊個案特質。
當研究者完成資料蒐集後,進入最關鍵的資料分析階段。此階段的首要任務,是針對個別個案進行細緻剖析,隨後再將不同個案進行比較與統整,以促進理論的生成與深化。
步驟五:個案內分析(Analyzing Within-Case Data)
由於個案研究通常會蒐集大量而繁雜的資料,因此第一步是讓研究者「熟悉資料」。這通常透過對每個個案進行完整的書面報告(Case Write-up)來達成。這些報告儘管在形式上可能顯得雜亂無章,卻是啟動理論洞見的重要素材。
在分析過程中,研究者通常會進行以下操作:
● 建立類型(Category):透過整理資料中反覆出現的意涵、行為與脈絡,形成初步類型。
● 文化與脈絡詮釋:將這些類型置於社會、文化、歷史、法律等較大脈絡中加以詮釋,並持續質疑與修正原有解釋,以避免誤解或簡化。
● 反覆修正(Iteration):將類型應用至新的資料中,嘗試修正既有的理論解釋,並透過不斷循環進行「理論飽和(Saturation)」的過程。
個案內分析的目標,是「讓每一個個案自己說話」,從個案本身特有的邏輯與背景中理解其意義,而非貿然地套用既有理論架構。這也使得個案研究成為培養「深度洞察力」的重要方法。
步驟六:跨個案比較(Searching for Cross-Case Patterns)
若研究同時包含多個個案,則可進一步進行跨個案的比較分析。此階段的目的是透過對不同個案間的異同進行系統性檢視,發現新構念或概念架構。
這種比較通常會基於某些「共同構面」或「理論構念」為基準,例如組織文化、領導風格或外部壓力等。透過比較,可以從個案間的差異中,辨識出:
● 新類別或概念(New Categories or Concepts)
● 較高階的解釋架構(Overarching Categories)
這種「強迫性的比較(Forced Comparisons)」有助於研究者跳脫第一印象,從多重觀點理解資料,從而提升理論的抽象性與廣度。
個案研究的分析不僅止於對個案的描述與比較,更重要的是從中推導理論命題、檢視其與既有文獻的關係,最終達到理論的收斂或飽和。這是個案研究通往學術貢獻的關鍵階段。
步驟七:建構命題(Shaping Hypotheses)
在完成個案內與跨個案的比較後,研究者開始整理與深化研究中所發現的構念,並進一步建構理論命題。此過程通常包含三項核心工作:
1. 明確定義構念:透過反覆檢視資料,逐步明確構念的定義,使之可辨識、可操作與可測量(Construct Validity)。
2. 資料與構念的持續比對:以累積的證據佐證構念之有效性,使資料與構念之間形成一致的詮釋邏輯。
3. 驗證構念間的關聯性:確保不同構念之間所建構的關係,能夠經得起各個個案的驗證(即每個個案類比為一次實驗)。
此過程可進一步提升理論之解釋力與外部效度。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當研究中發現有個案違反了原先推導的命題,這些「反例」往往成為修正理論、延伸構念的絕佳契機。個案研究因此能在建構過程中持續提升理論的邏輯性與彈性。
步驟八:對照文獻(Enfolding Literature)
當初步理論架構浮現後,研究者須將其與現有文獻進行對照,以進一步驗證其理論貢獻。這項對照包含三個層次:
● 尋找與現有理論的相同與不同之處
● 理解不同的原因與脈絡
● 檢視是否為現有文獻所忽略的現象
這樣的比較不僅有助於建立內部效度,也可提升理論的一般化程度與學術影響力。當新發現能夠補充、批判,甚至挑戰既有理論時,便顯示其學術價值的深度。
步驟九:結束研究(Reaching Closure)
當研究逐漸進入飽和狀態—— 即不再出現新的構念,資料與理論之間達到高度一致,研究者便可考慮終止分析,進入寫作階段。這樣的「理論飽和(Theoretical Saturation)」通常表示研究已完整涵蓋關鍵構念與其變化。
此外,若研究在初期已明確規劃個案數量,也可依預定規模完成資料蒐集與分析,再進入結案程序。無論採何種方式,關鍵在於是否已累積足夠證據,以支持所建構之理論結構。